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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永恒的底色

作者:林贵鹏 时间:2026-05-12 阅读:128


永恒的底色
林贵鹏

 
  1998年冬天,贵州六盘水火车站,寒风凛冽。
  一群即将启程的新兵,列队来到站台。赵庆吉站在队伍里,穿着一身绿军装。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裤腿堆在脚踝处。他个子不算矮,但偏瘦,那身军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加之一张稚嫩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棵还没长成型的树苗。
  接兵连长在站台上踱着步子,清点人数。
  “赵庆吉”。
  “到”。
  连长看了他一眼,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问:“你多大?”
  “十八。”赵庆吉说。
  连长盯着他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他没追问,而是继续清点。点完名,下了一道口令:“登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车厢里挤满了新兵,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靠在座椅上打盹。赵庆吉靠窗坐着,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往外看。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黑夜吞没了。火车驶出六盘水,钻进了一片漆黑的大山里。窗外,偶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一闪就没了。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像给人们镀了一层暖色。此刻,赵庆吉回想起送别的情景: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菜,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父亲送到武装部,上车前嘱咐一句:“到了给家里写信。”他点了点头。
  “小赵。”
  突然,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是接兵连长。赵庆吉回过神,接兵连长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已坐到他对面。缸子里的热茶雾气袅袅,灯光下像一条条细丝带。
  “连长好。”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多大?”
  赵庆吉犹豫了一下。他看着接兵连长,那张脸虽然没有站台上严肃,但眼神还是很锐利。他知道瞒不过去了,小声说:“还差几个月……十六。”
  接兵连长没有生气,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这身板,这脸,不像十八的。”
  赵庆吉低下头,不说话。
  接兵连长把搪瓷缸子放在小桌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说:“部队苦。不是一般的苦。你年纪小,怕你扛不住哦。”
  赵庆吉抬起头,看着连长,眼神坚定,说:“我才不怕呢!”
  接兵连长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念叨:“有种!”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心地走了。
  赵庆吉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节奏很稳,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他的思绪被那个节奏带着,一点一点地往回走,走回了威宁,走回了那个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的事。
  从他们家到学校,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天不亮就得起床,摸黑出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冬天最难受,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手冻得通红,脚趾头在鞋里冻得没了知觉。可他不怕。他走习惯了。那条路,他从一年级走到六年级,走了整整六年。后来上了初中,路更远了,但他从来不迟到。
  他想起跟着父母种地的事。
  他家的地不好种,土薄,石头多,一锄头下去,常常刨到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春天种苞谷,要一窝一窝地点,一窝一窝地施肥;夏天除草,顶着大太阳在地里一蹲就是一天,草叶割在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收洋芋,一锄头挖下去,弯腰捡起来,扔进背篓里,一背篓七八十斤,从地里背回家,肩膀磨得红肿,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他想起那些日子,心里反而踏实了。那些苦,他都吃过。部队再苦,能苦到哪里去?不就是多跑几步路,多流几斤汗,多熬几个夜吗?
  乌蒙山养大的孩子,吃得起苦。
 
 
  新兵连的日子,确实比赵庆吉想象的要苦。
  营区在昆明大板桥,地势开阔,风大。十二月的昆明不像威宁那样冷得刺骨,可早晚温差大,清晨出操的时候,哈气也是一团一团的白雾。赵庆吉睡在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可那是班长帮的。他自己叠的,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第一次五公里越野,赵庆吉跑在队伍中间。一开始还能跟上,跑了不到两公里,呼吸就开始乱了。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腿也软了,像灌了铅。他看着前面的战友越跑越远,心里着急,可步子就是迈不大。班长从后面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跟上,别掉队。”他咬着牙,拼命地迈腿,可距离还是越拉越大。跑到终点的时候,他比第一名慢了将近三分钟。
  单双杠是他的弱项。他的手臂力量不够,引体向上做不了几个,双杠臂屈伸更是费劲。有的战友一口气做十几个,他做五六个就上不去了,吊在杠上,脸憋得通红,胳膊抖得像筛糠。
  队列训练,他的动作总是慢半拍。齐步走,摆臂的幅度不是大了就是小了;正步走,踢腿的高度不是高了就是低了。班长把他叫出来单独练,他练了一身汗,回到队列里,还是那个样子。
  射击预习,他端枪端不稳。八一式自动步枪,七八斤重,端久了胳膊就酸,枪口就开始晃。别的战友端十分钟纹丝不动,他端五分钟就不行了。
  政治学习,他更是吃力。他不是不认真,是底子薄。初中没毕业,很多词听不懂,句段的意思理解不到位。指导员讲“党的基本路线”,他在笔记本上记,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他不好意思问别人,就空着,等下课了再悄悄问旁边的战友。
  晚上熄灯以后,赵庆吉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的脚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他的肩膀上勒出了两道红印,是被枪带磨的;他的手掌上全是茧子,有的是新磨出来的,嫩肉还露在外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想家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压在胸口说不出来的想。他想母亲做的荞麦饭,想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那条走了六年的山路,想威宁冬天漫山遍野的白雪。他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他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声。
  就在最迷茫的时候,他从班长那里听到了一个故事。
  那天中午休息,赵庆吉没睡着,坐在床沿上擦鞋。班长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书。赵庆吉瞥了一眼,看见书页上有一张照片,是邓小平。
  赵庆吉知道邓小平。他在电视上看过,在学校的墙上也见过画像。可他不知道班长为什么要看他的书。
  班长翻了一页,念了一段话给他听。有记者问邓小平:“长征那么艰难,您是怎么走下来的?”邓小平回答了三个字:“跟着走。”
  赵庆吉愣了一下。“跟着走”,就这三个字?
  班长说:“你别小看这三个字。长征两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前面不知道有没有路,后面有敌人追,天上有飞机炸,缺吃少穿,随时都可能死。可邓小平说,跟着走。跟着队伍走,跟着党走,跟着信仰走。不走,就死在原地;走,才有希望。”
  赵庆吉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跟着走。跟着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和长征不一样,可道理是一样的。他不知道新兵连结束后会被分到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军事素质能不能赶上去,不知道当兵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可他现在明白:只要跟着走,不掉队,每天进步一点点,总有一天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从那以后,赵庆吉变了一个样。不是一下子变得很厉害,是那种一点一点的、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变化。
  五公里越野,尽管还是跑得慢,但他不再让自己掉队了。他找到班里跑得最稳的一个兵,跟在人家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那个兵跑多快,他就跑多快;那个兵呼吸的节奏是什么样,他就学着什么样。跑到两公里的时候,他进入了第一个无氧极限期,可他咬着牙,盯着那个兵的背影,心里默念:“跟着走,跟着走。”念了一路,跑到了终点。这一次,他的成绩比以前进步了。
  第二次,他又跟着那个兵跑。第三次,还跟着。一段时间后,他的成绩越来越靠前了。
  单杠练习,他给自己定了目标:每天多做半个。半个听起来可笑,可他真的做到了。第一天做五个,第二天做五个半,第三天做六个。半个半个地加,加了一个月,他能做十五个了。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他摸着那些茧子,觉得那是他在新兵连拿到的最好的勋章。
  队列训练,他不再是班长点名的“重点帮扶对象”了。他的正步踢出去,高度够了,脚尖压平了,落地有声音了。班长有一次在队列前说:“赵庆吉,今天不错。”就这一句话,他高兴了一整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庆吉一天一天地变。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兵,不是那种一鸣惊人的兵,他是那种——你每天看他,看不出什么变化,可过了一个月再看,他不一样了;过了两个月再看,他又不一样了。像一棵树,你盯着它看,它不动,可它在长。
  有一天晚上,赵庆吉站夜岗。岗亭在营区的角落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背着枪,站在岗亭里,看着夜空。大板桥的星星没有威宁的多,也没有威宁的亮,可他还是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了邓小平的那三个字。
  “跟着走。”
  他以前觉得,“跟着走”是被动的,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他觉得,“跟着走”是一种选择。是你在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的时候,依然选择走下去。是你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是你明明可以停下来、退回去,可你偏不,偏要往前走。
  他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抱负,没有想过要当将军,没有想过要立功受奖。他只是一个从威宁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兵。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可他认定一件事——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走下去,走到底。
  夜风从岗亭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赵庆吉把枪换了个肩,挺了挺腰杆,继续站。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召唤。他想起来时的火车,想起接兵连长的眼神,想起院门口母亲的身影。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收进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是黑暗的,可他知道,天快亮了。
 
 
  新兵连结束的那天,赵庆吉站在队列里,等着宣布分配名单。他心里没底。新兵连的成绩,他算不上拔尖。他暗暗希望自己能分到一个差不多的连队,安安稳稳地度过剩下的军旅生涯。
  “赵庆吉——炮三连。”
  他愣了一下。炮三连。他没听说过这个连队,可他从新兵连长脸上的表情读出了什么——念到“炮三连”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像是念出了一个有分量的名字。
  “炮三连,好单位。”班长后来跟他说,“标兵连队,全师的标杆。去了好好干,别给新兵连丢人。”
  赵庆吉点了点头。他当时还不知道,“标杆”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炮三连,全称炮四师五团三连,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老山神炮连。这个连队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立过赫赫战功,是全军命名的英雄连队。在炮四师,甚至在更大的范围内,流传着一句话:“远学十八团,近学炮三连。”十八团是全军著名的标兵单位,炮三连能和它相提并论,足见其分量。
  赵庆吉背着背包,走进炮三连营区时,第一感觉是: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是一种有序的、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一样的安静。营房干净得不像话,地上没有一片落叶,窗户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训练场上的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老兵,腰杆都是直的,眼神都是锐利的。
  赵庆吉被分到了一班。他把背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铁打的气势;脸不算黑,但给人感觉经历了风吹日晒,历经过千锤百炼;眼睛不大,可目光像钉子一样,看人的时候,能把人钉在原地。
  “你就是赵庆吉?”那人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下来似的。
  “是!”赵庆吉下意识地立正。
  “我是你的连长。”那人说。
  “连长好!”赵庆吉连忙问候。
  赵庆吉并不知道,当兵三个月,他所经历的三位连长——接兵连长、新兵连连长、炮三连连长,竟是重庆老乡。他们一个跟一个了解这批新兵的学习训练情况,都重点提及了赵庆吉,说他年纪虽小,但有股别人身上没有的志气,值得重点培养。他也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一位,人称“铁牛”,叫铁牛连长。
  “从今天开始,你的被子我来检查。”铁牛连长说。
  赵庆吉的噩梦,从那一刻开始了。
  在炮三连,内务标准高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被子要叠得有棱有角,长宽高都有规定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厘米。赵庆吉在新兵连叠的被子,在炮三连连及格都算不上。第一天,他的被子被铁牛连长从床上扯下来,甩到了营房门口的花池里。一瓢水浇上去,被子湿透了。
  “重叠。”
  赵庆吉来到花坛,咬着牙叠。湿棉花又沉又软,根本叠不出棱角。他用手压,用手捏,用手指掐,叠了一个小时,总算叠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铁牛连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浇了一瓢水。
  “重叠。”
  赵庆吉不知道那天他叠了多少遍。他只记得,被子上的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的手被泡得发白。最后一遍,铁牛连长看了一分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赵庆吉不知道这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他不敢问,只是把那床被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天晚上,赵庆吉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新兵连的班长说的那句话:“炮三连,好单位。”好单位?他觉得这是“要命”的单位。
  然而,这只是开始。
  炮三连的训练强度,是新兵连的几倍。五公里越野,新兵连轻装,炮三连是负重;单双杠,新兵连做几个算几个,炮三连是做一组再一组;战术动作,新兵连学会就行,炮三连是要做到最快、最标准、最没有多余动作。
  赵庆吉的底子本来就相对较薄,到了炮三连,更是显得吃力。五公里负重跑,他跑在后面;单双杠,他和老兵比起来差一大截;战术匍匐,他总是动作比别人慢半拍。
  铁牛连长从来不骂他,可铁牛连长有一个习惯——喜欢在训练结束后,把赵庆吉单独留下来。
  “再来一遍。”铁牛连长说。
  赵庆吉就练一遍。再练一遍。再练一遍。练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铁牛连长还是那句话:“再来一遍。”
  有天跑步,赵庆吉实在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铁牛连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为啥跑不快吗?”铁牛连长问。
  赵庆吉摇了摇头。
  “你不是跑不快,你是觉得自己跑不快。”铁牛连长说,“你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个上限,到了那个上限,你就停了。可我告诉你,你的上限,比你以为的高得多。”
  赵庆吉没有说话。他看着铁牛连长的眼睛,那里面有铁一样的东西,可也有火一样的东西。
  “起来,再跑一遍。”铁牛连长说。
  赵庆吉站起来了。他跑完了那一圈,竟比上一次快了十几秒。
  在炮三连,被子不是唯一让他头疼的东西。他的正步、他的口令、他的军事技能,每一项都需要打磨。白天的训练已经让人精疲力尽,可赵庆吉知道,光靠白天是不够的。
  每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之后,等查铺的干部走远了,赵庆吉就轻轻爬起来,穿上衣服,摸到厕所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盏昏黄的灯,是从厕所的窗户透出来的。在那里,他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伙伴——一个广东来的战友,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瘦瘦的,黑黑的,粤语口音很重,可训练起来比谁都拼命。
  两个人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开始加练。踢正步,一踢就是几百下。腿抬到规定的高度,定住,数六十秒,放下,再抬。腿在抖,汗在流,可没人喊停。他们互相纠正动作,你的脚尖没有压平,我的手臂摆得不够高。喊口令,夜深人静,不敢大声喊,就小声喊,憋着嗓子喊,喊到喉咙发哑,喊到胸腔共鸣。有时候,他们也会练战术动作,卧倒、匍匐、起立,一遍一遍地做,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贴块胶布继续练。
  厕所后面的那盏灯,见证了他们无数个夜晚的汗水。春天的夜里,昆明的风也冷,吹在身上寒气逼人。他们穿着单薄的迷彩服,冻得发抖,可谁也不肯先回去。有一次,广东的那个战友说:“我要是当不好这个兵,回去没脸见人。”赵庆吉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练,一夜一夜地磨。没有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逼自己。
  在炮三连,赵庆吉第一次听说了“十八团”。那是全军的标兵单位,是炮三连学习的榜样。可炮三连的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学十八团,更要超过十八团。这种不服输的精神,像空气一样弥漫在炮三连的每一个角落。你走进这个连队,不用看标语,不用听口号,光是呼吸,就能感觉到那种争先恐后的气息。
赵庆吉被这种气息感染了。
  他不再是那个“跟着走”的新兵了。他开始想:我要走在前面。我要当最好的那个。我要让铁牛连长看到,我不是那个需要单独“加餐”的落后分子。
  他的五公里负重跑,从倒数跑进了前十。他的单双杠,从及格做到了优秀。他的战术动作,从慢半拍做到了全连最快最标准的之一。他的被子,不用浇水也能叠出刀切一样的棱角。他的正步,踢出去不用定也能稳得像钉在地上。
  第一年,他被评为优秀士兵。
  宣布名单的那天晚上,赵庆吉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写道:“妈,我评上优秀士兵了。我在部队挺好的,你放心。我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信寄出去,他一个人坐在营房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昆明的星星和威宁不一样,威宁的星星更亮、更低,像是一伸手就能摘到。可昆明的星星也有昆明的味道,它们安静地挂在天上,像在听他说话。
  他想对星星说:我没有白来。
  第二年结束,他转了士官。当士官和当义务兵不一样,士官是骨干,是要带兵的。赵庆吉第一次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可他想起厕所后面那无数个夜晚的练习,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声音洪亮,干脆利落,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第三年,他入了党。入党宣誓的那天,他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手,跟着指导员一字一句地念誓词。念到最后一句“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了铁牛连长,想起了那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被子,想起了厕所后面的那盏灯,想起了无数个累得想哭却咬牙坚持的夜晚。他觉得,自己配得上“党员”这个称谓。
  在炮三连的四年多,赵庆吉像读了一所大学。这所大学没有围墙,没有图书馆,没有教授,可它有铁牛连长,有那些湿漉漉的被子,有厕所后面的那盏灯,有五公里负重跑的那些喘不过气的瞬间。这所大学教给他的,不是数理化,不是文史哲,而是一种标准——做什么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最好。
  这种标准,后来被他带到了商场上。
  多年以后,赵庆吉创办了自己的企业。他的公司里,员工们都知道,赵总对产品的要求近乎苛刻。荞麦的筛选、加工、包装,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不合格的产品绝不出厂。有人劝他:“差不多就行了,别那么较真。”他说:“不行。我在部队学的就是,差一点就是差一点,没有‘差不多’。”
  他给新兵做报告的时候,常常说一句话:“部队这所大学校,不比985大学差。只要你认真去读,你学到的东西,一辈子都够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他就是从那所大学毕业的。他的毕业证书,不是一张纸,是刻在骨头里的标准、烙在心里的荣誉、流在血液里的坚持。
  当兵五年,赵庆吉从炮三连带走了三样东西:第一,兵的本色——执行力,形象,标准,家国情怀;第二,吃苦精神——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能扛,从不抱怨;第三,爱民情怀——永远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要回馈这片土地。
  这三样东西,后来支撑他走过了一段又一段艰难的路。
  他在炮三连的四年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不是因为他在那里入了党、转了士官、评了优秀士兵,而是因为他在那里明白了:一个人可以不是天才,可以没有天赋,可以起点很低,但只要他不认输,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进步一点点,他就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2003年冬天,赵庆吉脱下了那身穿了五年的军装。
  退伍手续办完的那天,他一个人在营区里走了一圈。走过训练场,走过宿舍楼,走过那棵老榕树。五年前,他背着背包走进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连被子都叠不好。现在,他二十一岁了,腰杆笔直,眼神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才有的硬气。他把营区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地方,赵庆吉面临着所有退伍老兵都要面对的问题:干什么?
  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他有的,是一身使不完的劲和五年军旅生涯打磨出来的标准。
  他先在昆明找了份保安的工作。穿上保安制服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扣好扣子,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上。保安队长看了他一眼,说:“你当过兵?”他说:“是。”队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庆吉当保安,和别人不一样。他站岗的时候,腰杆笔直,两个小时纹丝不动。他巡逻的时候,步伐稳健,路线从不遗漏。他对待业主的态度,不卑不亢,礼貌周到。有人丢了东西找他,他二话不说帮着找;有人喝醉了躺在路上,他扶着送回家。他当保安的那半年多,那个小区的业主满意度从来没这么高过。保安队长说:“小赵,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保安。”赵庆吉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在部队,我是一个合格的兵;在地方,我也要做一个合格的保安。当保安和当兵,道理是一样的——做什么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最好。
  半年后,他回到威宁,在一家淀粉厂找到了工作。老板看他踏实肯干,让他开车。给老板开车,听起来轻松,可赵庆吉不这么看。他把车擦得干干净净,保养得妥妥当当,从不迟到,从不出错。老板交代的事,他从来不问第二遍。有一次,老板在车上接电话谈生意,随口说了一句“这批货的账目要是能理清楚就好了”。第二天一早,赵庆吉把一份手写的账目整理表放在了老板办公桌上。老板看了半天,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赵庆吉说:“昨天晚上,您睡觉的时候。”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赵,你不是在给我开车,你是在给自己开车。”
  赵庆吉在淀粉厂干了几年,攒了一点钱,也攒了一点经验。更重要的是,他看清楚了一件事:威宁有那么多好东西,苦荞、洋芋、苞谷,可这些东西大多以原材料的形式卖出去,附加值低,老百姓赚不到多少钱。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加工成产品,打出品牌,既能让自己致富,也能带动乡亲们增收。
  他想创业。
  2011年,赵庆吉迈出了第一步。他首先做的是房地产。那时候威宁的房地产市场刚刚起步,机会多,风险也大。他没有资金,没有背景,靠的是部队里练出来的那股劲——说干就干,干就干好。他跑手续,跑贷款,跑工地,没日没夜地干。
  创业的艰难,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资金周转不开了,他就去找亲戚朋友借,一家一家地跑,一户一户地说。有的人借给他,有的人拒绝他,有的人当面答应背后反悔。他不怨,他知道,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地熬了过来。
  有一年,工程做到一半,资金链断了。工人们等着发工资,材料商等着结账,银行催着还贷。赵庆吉一个人坐在工地的板房里,抽了一夜的烟。他想过放弃,想过回淀粉厂继续开车,想过找个安稳的工作不再折腾。可他想起了铁牛连长的话——“你的上限,比你以为的高得多。”他想起了那些湿漉漉的被子,想起了厕所后面的那盏灯,想起了无数个累得想哭却咬牙坚持的夜晚。
  天亮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出板房。他开始打电话,找朋友,找合作伙伴,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一个星期后,资金到账了,工程继续。后来房子盖起来了,卖出去了,他活过来了。
  房地产让赵庆吉赚到了第一桶金。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苦荞。
  威宁是中国苦荞的主要产区之一,海拔高,日照长,昼夜温差大,种出来的苦荞品质极好。苦荞富含芦丁,对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有很好的保健作用,被誉为“五谷之王”。可长期以来,威宁的苦荞大多以原料的形式卖到外地,价格低,利润薄,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赵庆吉想改变这个局面。
  2021年,他成立了“乔老者”公司,主打苦荞系列产品——苦荞茶、苦荞面条、苦荞饭、苦荞酒。起步阶段,困难重重。产品研发、设备采购、市场开拓,每一个环节都是坎。他的苦荞茶第一批生产出来,口感不好,消费者不买账。他二话不说,把那一批货全部报废,重新研发。他请来专家,带着团队反复试验,调整配方,改进工艺。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终于做出了让他满意的产品。
  产品出来了,市场又不认。威宁苦荞知名度不高,消费者对苦荞的保健价值认识不足。赵庆吉就自己背着产品,一家一家地跑经销商,一个一个地做推广。他跑过贵阳,跑过昆明,跑过成都,跑过重庆。有时候一连跑好几个城市,饭都顾不上吃。他的车里常年备着矿泉水和面包,饿了就啃一口,渴了就喝一口。
  有一次,他去长沙谈一个经销商,对方约好了下午两点见面。他中午十二点就到了,在人家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见面谈了不到十分钟,对方说:“你们威宁的牌子,我没听说过,算了。”赵庆吉没有生气,笑着说:“没关系,下次我带样品来给您尝尝。”他转身走出那家公司,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在部队跑五公里的时候,每次跑到极限,他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终点就在前面。
  他坚持下来了。
  慢慢地,产品有了口碑,市场打开了。“乔老者”苦荞茶在威宁本地站稳了脚跟,开始向外地拓展。赵庆吉又开发了苦荞面条、苦荞饭、苦荞酒等一系列产品,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公司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人;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威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有人问他:“赵总,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赵庆吉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标准高一点,吃苦多一点,坚持久一点。做到了,就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别人看不见的汗水和煎熬。
 
 
  赵庆吉成功了。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他的公司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优先录用军人军属,优先安排退役军人。他说:“当过兵的人,执行力强,纪律性好,比一般人好用。军属呢,他们为国防事业做了贡献,我给他们一个岗位,是应该的。”
  他的公司里,现在有十几个退役军人在不同的岗位上工作。有的做管理,有的做销售,有的在生产线上。赵庆吉十分器重他们。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当过兵,吃过苦,为国家出过力。我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庆吉的拥军情怀,不止于提供就业岗位。
  他的房地产企业,有一个特殊的规定:凡是退役军人购房,一律给予优惠。一等功优惠五万,二等功优惠三万,三等功优惠两万。如果一个人立过两个三等功,累计三万。有一次,一个威宁高原兵退伍回来,看中了赵庆吉开发的一个楼盘。这个老兵立过二等功。他跟营销人员谈价格,磨了半天,营销人员给他优惠了一万。他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签合同,随口说了一句:“我在部队立过二等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营销人员说:“您稍等,我问问赵总。”电话打到赵庆吉那里。赵庆吉问:“是当过兵的吗?”营销人员说:“是,西藏回来的。”赵庆吉说:“二等功再优惠三万,加上之前的一万,一共优惠四万。”合同签了。那个老兵拿着合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省了四万块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当兵那些年吃的苦,被人看见了。
  赵庆吉还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感动的事。
  《高山下的花环》原型王发坤烈士的遗孀李金花老人,住在威宁乡下,房子老旧。赵庆吉和几个朋友去看望老人,看到那间老旧的屋子,心里难受。他当场出了六万块钱,又联合了一些部门和社会上的爱心人士,一起帮老人盖了新房子。房子修好那天,李金花老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孩子,谢谢你。”赵庆吉说:“大娘,这是我应该做的。”
  每年春节和八一建军节,赵庆吉都要去看望老红军战士、抗美援朝老军人。他给他们送米送油送慰问金,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讲当年的故事。他说:“这些老人是国家的功臣,没有他们当年的流血牺牲,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不能忘了他们。”
  他还出钱资助“功臣村”——朝阳寨的建设。那条朝阳寨的沥青路,两旁立着宣传栏,部分资金是赵庆吉出的。他说:“朝阳寨出了那么多兵,那是威宁的骄傲。我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赵庆吉对老百姓的感情,是真切的。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农民的苦。他的“乔老者”公司,采取“公司+农户+合作社”的模式,与威宁本地数千农民签订了苦荞种植收购合同。他给农民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出五毛到一块钱。有人给他算了一笔账:一年下来,他多付给农民的收购款,少说也有上百万。
  “赵总,你这样搞,自己不亏吗?”有人问他。
  赵庆吉说:“不亏。老百姓种地不容易,多给他们一点,他们就能多过好一点。我做企业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不是场面话。他的公司里,有一个专门负责农户服务的部门,技术人员定期下乡,给农民培训种植技术,指导病虫害防治。苦荞丰收的季节,他亲自带队到村里收购,当场称重,当场结账,从不拖欠。农民们说:“赵老板仁义,跟着他干,放心。”
  2023年,赵庆吉被评为威宁自治县“最美退役军人”。领奖的时候,他说:“我是一个农村孩子,不满十六岁就去当兵了。是部队培养了我,是党的好政策给了我机会。我现在做了一点事,取得了一点成绩,不能忘了本。我要对得起那身军装,对得起‘退伍军人’这个称呼。我这一辈子,都会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尽我所能,回报社会,回报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掌声响了很久。
  赵庆吉站在台上,腰杆笔直,目光坚定。那一刻,他不是一个企业家,不是一个老板,他是一个兵。一个从炮三连走出来的兵,一个把军人本色刻进骨子里的兵。他的底色,是军绿色的,是苦荞黑的,是永不会褪色的。
  晚上,他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威宁的夜空。威宁的星星,很低,很亮,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正是他。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是因为他一直在发光。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不管是在最苦的训练场上,还是在最难的创业路上。他一直在发光,从来没有泯灭过。
  那些光,叫本色。军人的本色。永恒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