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屯,一个人的身后大事
作者:■周恒 时间:2013-07-04 阅读:413
选坟地
中国人很是讲究所谓的“风水”,怕自九天玄女以来,风水已然镌刻为华夏民众心中的一种图腾。风水,或曰地相、堪舆术,在躲雨屯人心中最直接相关的字眼就是坟地,所谓“死生亦大也”,一个人的最后安身之地,我的那些朴实的乡亲们从来都没有马虎过。一个人四脚长抻了,得找个好地把他埋葬了;大病垂危了,反复叮嘱儿女找个“好屋基”;甚或是那些上了点年纪的,也会在心底把几个预备的准坟地掂量来掂量去。
选坟地这件关系到祖宗八代的大事,主人家大抵是没有能力决定的,须得请被乡亲们敬若神仙一样的“阴阳”。这些阴阳先生都可称是饱学之士,什么风水大全之类的大部头灵书早已了然于胸,不说他们能从一块几尺见方的黄土下预测死者后代是帝王将相、高官厚禄,或穷儒寒士、鸡鸣狗盗,光是他们舌绽莲花地吐出的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就不得不让你相信他们眉毛下长着的一双火眼金睛,心服口服奉上丰厚的酬礼。我不谙世事时常暗探一样尾随那些职业阴阳偷看他们“撵地”,那些阴阳们提了罗盘,左右四顾,如此这般几番,掏出快要破了卷的风水大著来,就文山曲水,紫薇吉星的对着主家大肆演说。看到乡亲们对阴阳先生毕恭毕敬,心底就生出十分的羡慕与敬畏,设若我没混得一份差事,我想我早失足为某一阴阳的门徒了。
请到阴阳,就可以上山测风水宝地了。然而主家却不可领着阴阳信马由缰地满山相风水,躲雨屯天地不大,却是有规矩可讲的,死人活人的地界十分的泾渭分明。
我家老房左边不远处的老坟堂是躲雨屯人心中的真正风水宝地,我的先祖选择在这里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相必就是我的先祖相信了某位阴阳先生的这个手笔能让他的后裔富贵发祥。事实上我的先祖死后长眠那里后,子孙后代虽没有出将入相,然而以一茅屋而繁衍成一个村寨,也是得宝地之福,枝叶繁庶了。因此不知从何时起,要想最后入住躲雨屯周氏祖坟茔,早已有一套不成文族规族条。非周姓人氏,莫想;暴病而亡者,莫想;早夭者,莫想;血光而死者,莫想;年不过花甲者,莫想;膝下无子嗣者,莫想……即便有如此苛刻的条件,能入住的还是多的,到如今先祖的房前屋后,摩肩接踵地躺着他的后裔们,也算是他的这一风水宝地的一个壮观之处了。近些年来,风气大开,入住的规矩虽没有那么严苛了,但老坟堂已是鬼满为患,加之先祖的这些后裔们早已没有了他曾经的亮节高风宽广胸怀,自私得只剩下自己了。先祖几大支后裔心里都装满了小九九:决不允许其他支系死者躺在本支系某房公身边,决不允许堂哥或侄子躺在自己爷爷或父亲身边…所以躲雨屯某支系有人撒手人寰,其他支系大都会倾巢出动,不惜在凄风苦雨夜忍饿受冻猎犬一样守候在自己支系亡魂的土堆边虎视眈眈着:得提防“外敌”入侵啊!因此而差点动刀子火拼的不是一例。为什么呢,是怕他人占了自己支脉的风水吧!而我的最先入住的老祖宗知道他最后心满意足选定的风水宝地上几欲上演流血事件,想必也要捶胸顿足,后悔不迭了。
当然也有眼界开阔的,并不争着往老坟堂挤。老坟堂面积虽大,但地势稍好一点的地方已有人占着,早已很狭窄,连转身都打不了啦。况且就算此地真是风水龙脉,一切的灵气,早已被老先祖吸纳了。而我的一个堂伯却誓死不入老坟堂的,用他的话说,老仇人就在里边啊,活着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到那边去再也不想纠缠不清了,该消停了!其实是早就在自家的自留地或自留山里相中了最后的栖居之地了。只可惜几户外姓人家,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被风水先生定为死脉,那只得下血本,花钱或吃亏换地了。
其身殒灭,不忘占地而眠,所谓无欲无贪,再平凡再无欲的人也难做到。
哭 丧
有句古话叫“如丧考妣”,是说伤痛如死了父母一样。我们躲雨屯也有也有一句骂人的俚语,叫“号丧啊!”这里的“号”,其实哭的意思。“哭丧”是躲雨屯丧葬的必修仪式。
长歌当哭!亲人遽逝,痛断肝肠,潸然泪下,其哀不可止,其情不可抑,自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记得五六岁时,祖父病危,在外走街串巷做木匠的父亲心急火燎的赶回家,那时祖父已被抱上桌子,只剩一丝气悬于一线之间,父亲大步迈进堂屋,扑通面对祖父跪下,浊泪横流,却哑然失声;稍长,一位堂伯猝然暴逝,他远嫁异乡的妹子奔丧归来,一路号啕大哭而至,就在跨进屋门的那一刻突然昏厥,一下子横亘在门槛上,不禁让很多亲友跟着泪如雨下;而一位堂弟在异地早夭,叔叔闻此噩耗,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大半天醒过来,眼里却只滴下两行涩泪。这都可称为感天动地的哭了!
我这里要说的作为丧葬仪式的“哭丧”,远比上述复杂得多,有规矩可讲。
躲雨屯的人走了,按风俗要在第一时间择良辰把死者装殓,停放于堂屋中央,那间堂屋便暂称为丧堂。选定上山(掩埋)日期,便开始做法事(俗称念经)。念一次经,多则7天,少则3天,念经的人称为道士先生。道士的锣鼓声响,子女孙媳等绕棺椁而跪,一段经念完,锣鼓声停,哭丧便开始了。履行这一职责的多半是女眷,少有男子在这个时刻号啕大哭。女眷们在锣鼓声停止,便异口同声的大哭起来,刚开始时哭声铿锵有力,回肠荡气,渲染得一丧堂的亲朋好友,邻里帮忙人几欲落泪。念第一遍经时哭的最有感染力,渐渐地变得稀落,到了最后几遍经只剩干干的几声抽噎了。这是哭丧的一个环节。另一个环节是在追悼的那天履行。我把其称为接客哭。吊唁的客人来了,接客的帮忙人便会跑来通知,负责带领孝子接客的帮忙人在前面敲着锣,孝子们紧跟其后,女眷大都由人搀扶,锣声一响,女眷们便会放声痛哭,直到把客人接到灵堂行了礼,哭声才会慢慢停止。接客哭似乎传达了两个意思,一方面是表主家对客人的谢忱,另一方面大概用哭声告慰亡灵安息吧!
哭丧作为躲雨屯丧葬仪式的环节,原本无甚奇特之处,但有的时候,往往能从一次哭丧中体味到一些躲雨屯人世的万象来,甚至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比如村中一个我喊大奶奶的去世了,儿子们很讲排场,丧事办得够隆重,而哭丧也是五彩缤纷,令人深思。在那次的哭丧中大奶奶的小儿媳哭得最动情,声音最大,特别是追悼那晚,当着三亲六戚,她硬是哭得撕心裂肺,拔得六个媳妇中的头魁,被很多亲友赞为最有孝心儿媳。然作为她的邻居,我很是纳闷,这个平时敢骂婆婆老寡妇,把婆婆赶出家门,婆婆临死都不给一口好吃的儿媳,它太富表演天赋了!而另一个邻居家,两个儿媳哭着哭着就扭打在一起,差点就把公公惊得爬出棺材。
哭丧作为边远山村的一种风俗,姑且不论它存在价值或其他,当把这种严肃的伤心时刻当作泄愤或“招媚”的天赐良机,那不光沦为一种笑柄,甚而可悲,可叹了!
树碑立传
或许就像周作人说的“祖先崇拜”那样,我们躲雨屯人对待上辈人后事一点没有马虎过。装殓时要准备上好的棺材,做法事得请道行深厚的道士,这最后的一道也是顶重要的――就是为长辈树碑立传了。
父母生养了我,祖先馈赠我血脉,咋能让先人久居蔓草荒烟里,“报本返始”,修一“佳城”,也算报了上辈人的昊天罔极之德了。再者老坟堂里长眠了那么多的长辈,一堆黄土,经不住风雨的剥蚀不说,那么多的“父母”,年代久远,记忆失却,恐怕会错认祖先啊。所以为他们立一座碑,把平生事迹序一小传,既报了德,也为后人修了一条认祖拜宗的路,功莫大焉。
曾听已过世的大伯说,早先躲雨屯人少,只十多家,得享老坟堂风水的也就那么几位,谁是谁一眼就看清楚了,立碑这件事也就可放的就放下了。加之早些年躲雨屯比现在一穷二白多了,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所以早先的那些长辈得享佳城的寥寥无几,并且也实在简陋。可就算简陋,文化大革命一来,也还是被那些小将大将们当作四旧给破了。我童年所见到的那些墓碑多是文化大革命后复修或新修的,大多低低矮矮,很符合墓主人平凡的身份。
可这些年不从何处刮过来了股风,躲雨屯人动动不动就大修起“佳城”来。开始,几个早些年跳出龙门的,一下子显贵起来,按梁山泊李逵的说法,当官了,发财了,住上别墅了,突然想学鸦反哺,可老父母早已满身荒草,咋报养育之恩呢?一看那毫不起眼的墓碑,报恩蓦然便从坟头起,大把大把的票子甩出,老父母的“别墅”就造起来了。那别墅当然蔚为壮观,雕龙画凤,镂松绘鹤,把旁边的小墓碑羞得愈加低矮。再看那序、那对联也修辞得夸张,仿佛那墓里躺着的不是个平凡的老农,而是曾威霸一方的王了。一别墅既建,众别墅继之。只可怜旁边矮矮躺着的那些,儿孙平庸,无资攀比,可就是哪天儿孙出将入相,有此想法,也会因给自己长辈建起别墅来和那旁边的老别墅撞车而要么惋叹,要么只得另择风水宝地了。
我读书时勉强习得几笔粗糙的毛笔字,族里有些人家偶尔也会请我为他们写写碑文,好几次几个叔叔们望着那未立就显低矮的墓碑惋惜地说:“我们没能力啊,等下辈人很了再给老人们修好点!”我几次听了很是喟叹!
其实,碑不在高,修了就行!传不在夸,实际就行!报恩有心,虔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