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朵（小小说）
作者：■张兴群 时间：2013-07-08 阅读：279
她6岁那年，父亲因一场无情的车祸去世了，心狠的母亲随之改嫁到了外地，她和4岁的弟弟只能和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那时她和我同时上学，她每天起得很早，黑黑瘦瘦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我家的门前，母亲叫她进屋等我，她不肯，只等我吃完早饭，拿着书包，提起母亲准备好的玉米饭团和辣子酱，她才跟着我一起走。
每天上学，阿朵总是背上一个小背篓，里面放着书包和一把小锄头。我经常把书包扔进她的背篓里，让她替我背着。一路上同学们都笑她，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什么“小背篓”来着，我也经常这样叫她，但她从来不去顾及，只会静静地和我一起走到学校，把背篓和锄头藏在厕所的一个小角落里才去教室上课。
每天放学后，同学们都急急忙忙地往家赶，但她每天都走在最后，背着背篓四处挖苦菜根和黄芩，直到装满背篓，才肯回家。我问她为什么总是挖那些东西，她告诉我，苦菜根和黄芩是一种药材，挖回去晒干了才能换钱攒学费。
突然就在某一天早上，我“欺负”阿朵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晚上放学回到家，母亲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她告诉我阿朵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我不能欺负她，要关心她帮助她才对。那时候虽然小，但记性却很好，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把书包扔进她的小背篓里，而且还产生了一种关心她的念头，于是向母亲编了谎言，说我带的玉米饭团和辣子酱不够吃，然后母亲每早都会为我多准备一份。中午的时候，我悄悄地放一份在她地桌箱里，开始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愿意吃我送给她的东西，但慢慢的她就习惯了，也接受了。放学的时候，我不在急着往家里赶，而是站在路边等她，或者帮她挖苦菜和黄芩。她经常要我不要帮她，否则回家晚了会被我母亲骂的，我告诉她我母亲对我很好的，不会骂我，而这时，她总是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就这样，她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供自己读完了小学。
小学毕业后，我们都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到了当地初一的重点班，我在心里想，上了初中她应该会改变。可她依然还是那样，不停的挖着那些东西，而我整天忙着作业，只能抽出很少的时间帮助她。
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因挖一颗黄芩，从一个小山坡上摔了下来，额头和手臂上流满了鲜血，我在路旁看到了她，拼命的冲了过去，要背她回家，可是她拒绝了，哭了一阵子掏出一块她经常用来擦汗的手帕，擦擦额头和手臂上的鲜血，继续朝山里走去。我没有阻拦她，只能心痛地陪她一起走进森林，可不幸的是被班里的同学发现了，开始流传出一些谣言，说我跟阿朵谈恋爱，后来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我被班主任叫去训话，无论我怎么解释，班主任都不肯相信。还对我说了句狠话：说我乳臭未干谈什么恋爱?我听着那些话，心理有着说不出的伤痛。后来阿朵发现了，她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把她的家庭情况一一的说了出来，然后说明了我帮助他的原因，谣言才慢慢地散去。那个学期，我还被评为班里的“三好学生”。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到了初三。突然在一天下午的一堂课上，看不到了阿朵的踪影，怀揣着若干疑问的我不敢向同学们询问，只等放学回家，我才去找她，她说爷爷去世了，她请假回家，但这个假是“长假”。当时我愣住了，长假?到底请到什么时候?她用一直穿着的那件黄色外衣擦擦红肿的眼睛，缓缓地说着：“很长，可能是一辈子。”我便想方设法地说服她要坚持上学，可她都以弟弟上学和奶奶身体不好的理由拒绝了。
从那以后，在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她的影子，似乎是突然失去了一位亲人般的悲痛。为了改变她的想法，每天放学回家我都偷偷地为她挖那些能卖点钱的药材，把背包装的满满的，然后悄悄的倒在她家的门口。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她的想法，可是一直盼不到她重回学校的念头。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便对我说：“孩子，你长大了，你想帮助她是对的，但是她既然选择辍学了，肯定有她自己的原因。她的奶奶身体不好，她的弟弟也在上学，这些学费、医疗费、生活费都还需要她来支撑……”我渐渐地听懂了母亲的话，也渐渐地明白了一些道理，也便渐渐地放弃了让她重回学校的念头。
初中毕业了，我到了外地念书，在那些日子里，我经常回忆起她与我一起上学的那些往事。于是我情不自禁的给她写信，希望她能够开心快乐的生活，但是她只回了我一封，信上很简单，说她已经结婚了，谢谢我的关心。我听着这个消息，伤感中有少许的安慰。这封信也成了我们最后的一次联系。
直等我参加工作，春节放假回家，才听说她母亲几个月前去世了，阿朵回来一直在家，于是我匆匆地赶到她家。刚进门，我便看到她一脸的憔悴，深邃的目子里充满着忧伤，背上背着一个看似刚满月不久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我没在多想，兴奋地说了句：“阿朵，好久不见!”我以为她看到我一定很高兴，可她看看我，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多年没见，你都变了。”她开始用简单地语言回答着我。此刻，让我憋了很久的问题一个也问不出来。她弟弟听出了我的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我拉到大门外的墙角下，小声的在我耳边说道：“我姐她命真苦，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被婆婆家赶出来好多次，最后逼得无奈他们离婚了。你消息灵通，麻烦你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给她介绍个对象。”我听着她弟弟的话，心理像塞进了若干的黄莲，难受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晚上，吃完晚饭，我躺在路边的草坪上，突然间我看到阿朵背着孩子朝我走来，我以为她会来跟我说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可到了我面前，她什么也没说，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双放得有些发霉的布鞋，里面绣着一朵朵鲜艳的梅花。她递给我说道：“感谢你一直对我的关心，没什么给你，用这双放了很久的鞋表达我的谢意。对了，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去打工了，希望你过得开心。”我接过这双带着分量的鞋，正想对她说些坚强的话，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经回头走了，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我的眼泪打湿了手中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