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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9

最后的处方

作者:□马学文 时间:2013-07-09 阅读:268


最后的处方
——谈治华诗文集《冷宫之夜》后记

  那天下午,我和网络作家张媛在网上看赵薇的电影《致青春》,片子刚看了—半,电话就响了,电话是老谈从株洲打来的。老谈就是谈治华,按理,我该叫他谈老或是谈老师才是,然因太熟,又因是无话不说的忘年之友,平时私下里我都习惯叫他老谈。老谈说,你是马学文吗?我说是啊。老谈又说,我要死了!我说你活得好好的怎么会要死了?事实上,我也不相信老谈会死。因为还在十多年前,七十多岁的老谈就来我家里跟我说过他死的事,嘱我在他死后给他送副挽联。我说我不懂律韵怕写不好,老谈就抓过纸笔即兴写了副挽联交给我,叫我好好保存,以备不时之需。但我不相信老谈会死,觉得他只是跟我开个玩笑,那副挽联也就没有保存下来。
  后来老谈只身去了株洲,我与老谈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偶有电话联系,也多半是谈他在株洲的见闻,当然,也谈到过死。老谈说他在株洲是一个人在市区租房子住,一个人居住倒也清净自由,但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顾,还是有些担心身体突然出现意外。自己出意外倒也不怕,大不了也就是死,死是迟早的事,谁都难逃一死。但如果死在屋里没人知道,要是有一天有人突然打开房门进来,没准会吓着进来的人,再者自己住的是别人的房子,谁也不希望有外人死在自己家里,要是死在里面,不给房东家带来麻烦,也会在心里造成阴影,而且以后房子要再出租也不好租了,就算能租出去租金也要大打折扣,那样的话,自己死了也会死得不安。所以,老谈说他每晚临睡前都要用枕边电话拨打110后挂断。这样,如果夜里突然生病,他就可以按一下免提请警察把自己送到医院。总之,老谈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前年秋天,老谈从株洲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胃出血,人已送到医院,可能是要死了。我说胃出血现在不算什么大病,只要送到医院还能喘气,你就想死都死不了。老谈是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差点在文革中遭迫害爬进死人堆去的人,过去那么多该死的时候他都没死,现在仅仅是胃出点血他怎么会死呢。上天既然让他吃那么多的苦头,蒙了那么多的冤屈,受了那么多的活罪,自然也会在其它方面予以补偿。而对于老谈来说,最好的补偿莫过于健康和长寿了。果然,老谈在医院住了几天,胃就不出血了。又住了几天,老谈就出院了。可这次老谈说话的口气却有些急切,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非常虚弱。老谈说,我得的是脑血栓,现在就躺在医院头,身子—点都动不得,这回可能真的要死了。一听说他患的是脑血栓,我心里也吃了一惊。毕竟,脑血栓不是一般的病,不少人都是被癌症和脑血栓整抻脚掉的,何况老谈已是九十高龄的人了,这回他真能挺过去吗?还没等我说话,老谈又说,他对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死倒是不怕,就是有件事情心里一直放不下。我问他什么事放不下?他说,他一直想把他之前写过的诗文汇编成集,但现在看来是已经无法了。他问我,你能不能在我死后找机会帮我把它编出来。我说,要编就趁活着的时候编,人都死了还编它搓球!他叹了口气说,我也想活着的时候编出来,只是手头没钱啊。我告诉他,钱的事你一分都不用操心,你安安心心治病就是了,只是你一定要挺住,—定要好好地活着,最多两三个月我就把书给你编出来,但你要是死了,书我也就不编了。
  我想,如果能因此稳定住老谈的情绪,能让他在希望和等待中保持愉快的心境,应该对他的治疗和康复会有所帮助,说不定他能挺过两三个月就能挺过百岁大关。老谈听了也很高兴,连说好好好,我一定好好地挺着。挂上电话,张媛问我出什么书啊?弄得那么动情!我说我们县里的—个老作家在湖南老家病倒了,他想让我帮他把他的作品汇编成册,我答应了。张媛说病情严重吗?我说严重,是脑血栓。她说这处方好。我说什么处方?她说有个处长被免职后气成了植物人,他老婆送他到医院治疗。医生诊断后说,给他念个官复原职的通知,兴许就好了。处长老婆想,既然要念,干脆念个厅长,让他高兴高兴,没准好的更快。哪知老婆刚念完,处长一听挺身而起,大笑几声之后气绝身亡。医生遗憾地说,不遵医嘱,擅自更改处方加大剂量,这下完了。我一听笑了,说这剂量不大吧?她说不大,挺适中的。 
  当天晚上,我找来周亚松商量给老谈出书的事,最后决定由他和张忠杰、钱松三人负责搜集老谈的作品打印编校、王景负责封面和内页插图、王晋负责装帧设计和出版事宜。事后,我又向我的顶头上司县文联主席孔繁毅汇报了老谈病榻托书的事,孔主席听了也很支持。他说,老谈是我们县的离休老干部,又是全县最老的省作家协会会员,县《草海》文学季刊和《威宁报》的老编辑,—生为培养本土文学新人和为威宁文学事业的繁荣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能将他的作品汇编出版,不仅仅是老谈个人的希望,也是全县文艺工作者共同的希望,更是我们县文联一项责无旁贷的工作,当场就表态该书的出版费用由县文联全部负责。
  作家老谈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了,但他青年时期忙着打仗,中年时期忙着坐牢,老年时期忙着编书,一生用来创作的时间很少,写的东西也不多。可要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把一个人几十年间写得不多的东西都找拢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周亚松找到了。周亚松把书稿找到后,发现老谈以前在刊物上连载过的小说中,有两篇还没有写完,问我收不收入?我说收啊,咋个不收,只要是他写的能找到的都收。我说,老曹写的半部红楼都能传世,老谈写的半截小说怎么不能入集呢?入集之后的老谈诗文能在世上流传多久我不知道,再说能流传多久如何,不能流传多久又如何,山川湖海尚是幻象,况乎区区一人一事一书,即便是再牛В的人想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其实最终什么都留不下。总之,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将望风而逝。之所以想为老谈汇编这本集子,无非是希望老谈活着的时候高兴地活着,死去的时候快乐地死去。毕竟,这些文字凝结和渗透了他毕生的心血与情感,也是这些文字让他痛苦和倒霉了一辈子,同时又快乐和幸运了一辈子。因为,不是每—个作家都会因一篇小说蒙冤坐二十多年大牢,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九十多年还依然健在,或许百年之后,老谈仍依然健在,就此而言,老谈是个幸运的人。
  就在此书即将出版的时候,我又一次拨通老谈的电话,询问他病情如何。老谈说他已经出院了,脑血栓症状已基本消除,看来这回是又死不掉了,只是坐骨神经疼痛厉害,加之腿又有痛风,行动有些不便,精神状态已大不如前。他说,王小二过年是一年不如—年,我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啊。我说,现在你刚刚出院,身体还在恢复期,感觉肯定是不行,过一阵就会好的。老谈说,就算好了恐怕也只是保住这条老命了,可能麻将打不了,东西也写不了了。要是活着不能打麻将不能喝酒也不能写东西,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说其实人活着做什么不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重要的是能畅意呼吸新鲜空气,能看看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能随时让亲人和朋友见到你的音容笑貌。不过,如果你身体康复之后还想写东西,那你就写吧。我说只要你能再写一本书,我就替你再出一本书。老谈一听就来了兴趣,他问我写什么好。我告诉他,要是能写就写写你这—辈子吧。我说,你这一辈子多灾多难,能活出来不容易,能活这么久更不容易。老谈忙说,那是那是,我也一直想写一本自己的回忆录,就是现在身体不好,眼睛也不好,有些力不从心了。我说这事也不急,等身体养好了,想写你就每天抽—两个小时,写上两三百字,就当是修身养性,坚持一两年,一本书也就写成了。他问我要写多少字,十万够不够?我说,这倒不论,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但一定要真实。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能说,还有什么不能写呢?反正以后你—钻到泥巴头去,哪个高兴不高兴也拿你无球法了。老谈笑起来,说是唦,我现在连阎王爷都不怕了我还怕哪个!又说,那我写完你要帮我出哈。我说这你放心吧,只要你写出来我就—定帮你印出来。我想,这也可能是我能给老谈开的最后一道处方了。不过,我这个人素来慵懒成性,把脉开方尚可凑合,然干抓药煎药之类的具体事情却不内行,到时候也少不了还得劳烦周亚松和王晋他们在百忙之中义务帮忙。
  现在谈治华诗文集《冷宫之夜》终于与读者和老谈见面了,但限于时间和能力,个中谬误在所难免,在此希望能得到读者和老谈的理解和谅解,至于批评指正,那就免了。因为孩子—经出世,谁也没法让他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