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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5

1992年的初恋(小说)

作者:■罗 勇 时间:2013-07-15 阅读:243



 
  我对年份没有特别的记忆,却单单记住了1992年,因为我忘不掉发生在那年的初恋。
  她叫张忠敏。
  1992年,我十四岁,她十五岁,我们在同一所乡村中学念书,我初二,她初三。夏天,校园里高大的杨柳披满活泼的绿叶,微风吹过,翻动一树细碎的亮光,光隙里漏出的蝉鸣,飘满整个校园。张忠敏从操场那边走来,清脆的蝉鸣如水般淹没了她的脚步声,人就轻盈地漂在蝉鸣里,长长的披肩发上下翻飞,揉碎了阳光,亮片散落发丝里,时隐时现。水润水润的眼睛,像藏在花蕊里的露珠,清纯,灵动。她仰头看树叶里的蝉,长发飞舞,搅乱了我视线里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说怎么只听见声音看不见蝉?转头问我,你看见了吗?我就这样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眼睛。
  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像只不听话的狗,不由自主地追随她,操场、食堂、教学楼、厕所,我总能从人群中一眼看出她来,她如同无法抗拒的幽灵,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即使眼前没有她,睁眼她在我心里,闭眼她又在眼前。我见到她时间最长的地方是食堂,食堂极其简陋,没有大厅,没有饭桌,一堵冰冷的灰色水泥墙,两扇红色的木门,吃饭时间一到,两扇红门洞开,一张破桌子堵住门,学生们在破桌子外面排队打饭,打完或蹲或站,在露天里吃饭。张忠敏习惯靠着食堂边的柳树,仰起脸,小巧的嘴轻快地蠕动,轻轻地闭闭眼,黑黑的睫毛垂下来,将嘴里的饭咽下去。我讨厌食堂里一成不变的饭菜,但我极其喜欢张忠敏吃饭的样子,食堂因为她的存在成了我的天堂。我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隐在别人身后偷看她,不知不觉将难以下咽的饭菜胡乱填进肚里。最激动人心的一次是打饭的时候我排在她后面,她的长发被风掠起来,拂过我的脸,发丝绸缎般柔滑,弥散沁人心脾的芬芳,一种酥麻从头顶直达趾尖,瞬间遍布全身。她发现我常偷看她,有时冲我笑笑,有时会主动看我。有一天中午,我下课晚了,她打完饭靠着树,看看我经常出现地方,那里没有我,我正排队打饭。她眉头微蹙,眼睛四处搜寻,当我俩的目光越过人群在空中交织,她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的目光像夜空里的星星,晶莹剔透,照亮了我晦暗的天空。
  那时的农村中学,早恋被师长们视为洪水猛兽,我进校的第一个学期,亲眼目睹两对谈恋爱谈到“都亲上嘴了”(校长在学生大会上的话)的学生被开除,校长义正词严的斥责声里,几千名学生面前,四个人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沉沉下垂,身子木桩一样杵在主席台前面,直到冗长的会议结束也没抬一下头。有前车之鉴,我特别谨慎,和张忠敏第一次约会的地点,选在校园后面的乱坟园。活人待的地方太危险,只好与死人为伍,尤其是晚上,乱坟园根本没人敢去,校园里流传的许多让人尖叫的鬼故事,背景全是乱坟园。
  夜晚的风仿佛浸过水,凉丝丝的,远处的灯光忽明忽暗,没有月光,一树一树残留的招魂幡在风里舞动,两个单薄的身影朝密密麻麻的乱坟堆走去。在别人眼里这该是多么恐怖的场景,我俩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我们无比惊奇地感觉到彼此带给对方的奇异力量,安静,祥和,神秘,温暖。
  我和她并肩坐在墓碑上,双腿交叉悬在空中不停晃荡,手拄着墓碑,仰头看天上的星星。那是我记忆中最迷人的夜晚,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我俩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喜欢狗,她说喜欢猫,由此说开去,平日憋在心里闷成糨糊的所恶所好,顷刻间化作清泉,汩汩往外流,从未有过的欢畅油然而生。那天晚上,我们最深情的表白是我说喜欢看她,她说喜欢看我。后来没话了,就一起数划过天际的流星,一共数了12颗,有两颗还是回去的路上数到的。
  我俩一次次在乱坟园里见面,我对她的身体最深入的了解是知道她手上有四个螺纹。我俩有过一次短暂的拥抱,她说她特讨厌吃苞谷饭,我说将来我吃苞谷饭,你吃米饭。她定定地看我,突然抱我一下,很快分开了。这是我俩对未来唯一一个指代不明的共同憧憬。除此之外,两人的理想尽是单方面的,比如她想当医生我想当作家。
  我十四岁的世界,被张忠敏点缀得花香四溢,每个有她的日子,浸染了她的芬芳,镌刻进我心里。那年夏天,我的眼里没有绿叶,耳朵听不到蝉噪,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和她。乱坟园成了我俩的乐园,所有生活和学习中遭遇的烦恼,统统带到乱坟园里去交流,释放,然后开心地笑。我俩尽力把笑声压得很低很低,低过风舞动坟头招魂幡的声响,生怕笑声传到校园里去,传到活人的世界里去。
  十四岁,我不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两句话的深刻涵义,但我已经身体力行体会了这种境遇的无奈和悲凉。我和张忠敏的“爱情”终于被同学们发现,先是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到后来,厕所墙壁,楼道拐角,学校围墙等地方出现许多大力宣传我们的粉笔字。再后来,大家觉得粉笔宣传不过瘾,干脆在课余时间组团呼喊,“罗勇,张忠敏,小俩口!”“看稀奇,看古怪,看罗勇张忠敏谈恋爱!”简洁嘹亮、整齐划一的呐喊掩盖了风声雨声蝉声读书声。我俩的“爱情”极大丰富了大家一贯枯燥无味的课余生活,许多人的书法、想象力和演讲口才因为我俩的“爱情”得到了空前的锻炼。校园里新鲜、刺激的表情到处穿梭,焦急、渴盼、兴奋的目光四处交织,夸张、轻佻、猥亵的语言漫天飞扬,纵横交错织就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我俩,我俩成了惊弓之鸟,却无处逃遁。我无数次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浑身战栗,无法安然入睡。
  校长及时通知双方家长到学校,校方没有掌握我俩“亲嘴”的证据,暂定不开除我们,当着校长和家长的面,承认错误,写检查和保证书,以观后效。第一次经历如此严酷的现实,内心的恐惧化为无声的泪水,无休无止的奔流。我俩像坐在乱坟园的墓碑上一样并排坐在沙发上,仰脸变低头,欢笑变饮泣,没有语言,只听见眼泪跌落纸上的滴答声,始终没敢看对方一眼。
  那天之后,母亲不让我住校。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摸黑赶十多公里山路去上课,过上了披星戴月的生活,累得有空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很少再见到张忠敏。有时不经意看见她,她总独自一人,低着头,急匆匆行走,偶尔间目光碰到一起,又倏然掠开,彼此之间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虽然睁眼她依然在我心里,闭眼她仍旧在我眼前,俩人之间咫尺已天涯!
  最后一次见到张忠敏是中午,我趴在桌上补瞌睡,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了,听同学说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跑出去一看,张忠敏被人从地上驾起来,一瘸一拐扶回寝室。旁边的人说,她急着捡一面小镜子,脚踩空摔了下来。地上的镜子碎片,让无数的脚踩进泥里,残破的银色边框哀伤地躺在路边。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打碎的小镜子是我送给她的。我跑回教室,手紧紧抓住桌子边沿,刚坐下去就站起来,飞快往厕所跑,到厕所又折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只好马不停蹄的乱走乱跑。我不累,可我满脸是汗,心咚咚直跳,按也按不住,跳得直痛,响声特别大,满世界都是我的心跳声,我怕别人听见,紧紧捂住胸口,转身往乱坟园跑。
  那天下午,我逃学了。张忠敏的寝室在二楼,大门正对一片庄稼地,庄稼比人高了,我躲进去观察她们寝室的动静。天下起雨来,我不停地坐下去站起来,脚下的泥泞折腾得越来越深,漫过脚背,粘住鞋底,每动一下就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浑身没一块干的地方,热气腾腾地和庄稼们守在地里。快放学的时候,张忠敏的父亲赶一辆马车来了,把她抱上马车,往公路方向赶去。我绕过庄稼地往公路跑,怕熟人看见,就捡小路尾随张忠敏。脚在泥泞的鞋里不停往外滑,湿透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无数的绳子捆住我的手脚,摩擦出咴儿咴儿的声音,每跨出一步都十分艰难,我如同一个醉汉连滚带爬朝公路边赶。膝盖跌破了,手掌擦破了,掌心里的小镜子却完好无损 ——小镜子是我新买的,和张忠敏不小心打碎的那面一模一样,我要重新送给她。
  我义无反顾拦下马车,她父亲打量好一会儿,终于认出我,脸上的疑惑立刻变成高度警觉,他朝我举起马鞭,说人有脸树有皮,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她是有人家的人了,躲开!我紧握镜子的手木在空中,张嘴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躺在马车里的张忠敏努力支起上半身,她的嘴唇受了伤,肿得老高,艰难地翕动,话没出来,眼里的水光忽然厚了,聚成滴,散为线,流满她的脸。她父亲趁机一挥马鞭,马车与我擦肩而过。我俩终于什么都没说,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直到对方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张忠敏就此辍学,从此杳无音讯。
  十多年后,我在某地政府工作,有一天开单位的车回家。抄近道走一条新修的乡村道路,看见路边地里有个农妇冒雨干活,背上背着一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穿件小雨衣,母亲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却丝毫没有避雨的意思,呼呼抡起手里的锄头挖洋芋。我下意识看她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人好熟悉?努力想想,没想起来,带着对农妇的满腔同情继续前行,开出大约一公里,我猛然踩住刹车,张忠敏?是张忠敏!是张忠敏吗?
  我在她旁边停下车,她吃惊地看我一眼,继续低头干活,脸上铺满戒备。你是张忠敏吧?她闻声抬头,一缕一缕的发丝被雨水凝成条,粘在脸上,十多年的光阴改变了她的容颜,她的眼里没有清纯灵动,多出几分混沌木讷。我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刚要离开。她说是,我是张忠敏。我的心陡然抽了一下,我说挺大的雨你怎么不休息呢?怎么不穿雨衣呢?怎么还挖洋芋呢?你看你湿成什么样了……她打断我,是不是村长告诉你我的名字的?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敌意,声音冰冷,我家只有一个女孩,我没有超生。她没认出我,把我当抓计划生育的乡镇干部了。
  我是罗勇啊,你还记得我吗?
  她抡起来的锄头僵在空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说我十多年没见你了。她呼地把锄头扔到地里,定定看我,眼里游过一丝亮光,转瞬熄灭殆尽,张了张嘴,突然转身朝山下的村庄大步走去,越走越快,接着一路小跑,颠得背上的孩子大哭起来。
  她远去的背影,像村庄一道会移动的伤口,越变越小,渐渐在我的视线里愈合,了无痕迹。我跳进地里,捡起她扔下的锄头,锄面光亮如镜,雨点落在上面,站也站不住,匆匆往下跌落,锄头把十分光滑,手常握的地方,已经明显细了下去。
  回单位后,我四处打听张忠敏的情况,得知我多年不联系的一个同学在张忠敏家住的村小学教书,想方设法联系上他,旁敲侧击打听张忠敏的情况。她过得不好,接连生了三个女孩,在农村,这是大忌,她因此经常挨男人的打,在家里一点地位没有。男人一气之下出门打工,一分钱不寄给她,家里年迈的公婆和三个孩子全靠她种地养活,她不抱怨男人,千方百计躲避计生政策,希望生个男孩,挽回男人日渐远去的心。我听了一阵嘘唏,眼前浮现出她十多年前的样子,很后悔打听她的消息。除了为她惋惜,我还能怎样呢?!
  大约一年以后,搞同学聚会,碰到在张忠敏们村教书的同学,大家去KTV放声高歌。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那位同学突然附着我的耳朵说,忘了告诉你,张忠敏死了。我呆呆看他,他把我扯进卫生间,关上门,说,前个月死的,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带回村里大办满月酒,办酒那天,张忠敏背着她的小女儿跳进村口的池塘,一下死了两人,孩子才两岁……
  我没有和那个喧闹的世界告别,独自走出KTV。大街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奔涌而来的尽是幸福祥和,触不到生死,看不见哀伤。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仰望天空,天很蓝,星星依然像1992年我和张忠敏看过的星星一样晶莹剔透,恰似无数的泪珠洒满天幕,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1992年,我和张忠敏一起数过12颗流星,今晚,我独自一人数了第13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