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那片“海”
作者：■本报记者 杨文斌 文/图 时间：2013-07-17 阅读：641
▲沙子坡林场的护林员们踏着暮色巡山归来。
▲两代人的接力守护，让这片林海一直郁郁葱葱。
▲28年前王明才老人亲手种下的这片华山松，现在很多已经长到碗口粗了，而自己却已慢慢老去。
▲护林员们在沙子坡林区内喷洒药剂防治松叶蜂。
▲沙子坡林场护林员祖孙三代在一起合影。
▲7月7日夜，在沙子坡林场龙头水井护林点，今年55岁的老护林员祖家林点着煤油灯在寻找东西。
核心提示：在平均海拔2350米的滇黔交界处，有一块横线直径绵延11公里的森林，镶嵌在莽莽乌蒙群山之间，如一块绿色翡翠，令人心旷神怡。这片“绿色银行”能得以青山常在，绿水长流，这得归功于当地得力的保护措施，以及那支用两代人的心血和汗水，28年守护着这片林海的护林队，他们是这片绿色真正的守望者。28年来，父亲退休后，干不动了，去世了，儿子们便接过父辈手中的接力棒，用青春和汗水，在乌蒙高原上谱写着一曲守护绿色的生命赞歌。
去观风海听松涛观林海
七月的威宁高原，几场雨过后，天空照例的风和日丽，云淡风轻。
打开威宁地图可以看到，从威宁县城出发，沿着102省道，穿过五里岗，越过小海镇、朱嘎、牛街、野鸡河、七里半，沿着柏油公路一路西行，一个颇富诗意的地名便出现在眼前：观风海。这是一个有着3.8万人口的乡镇，102省道穿境而过，是贵阳、安顺、六盘水以及威宁通往云南省昭通市的必经之路。
在道路两旁，一排排碗口粗的华山松林立道旁。每每乘车经过此处的旅客，都情不自禁打开车窗，贪婪地呼吸着来自林间的新鲜空气，令人心旷神怡。
可以试着闭上眼睛，想想你面前是这样一幅幅画面：在直线距离近15公里的柏油公路两旁，全是挺拔、秀气、四季常青的华山松。车子从莽莽的林间轻轻滑过，仿佛进入一条绿色的时光隧道。
黄昏，牧归的孩子们赶着成群的牛羊从林荫小道上归来，树枝在夕阳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几只雉鸡也许是被羊群的突然归来所惊扰，扑打着翅膀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向森林更深处……
入夜，白天喧嚣的车流声已经很少了。一个人夜宿林场，躺在那张松木特制的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林间不时传来几声蟋蟀的“唧唧”声，晚风掠过林间，松叶“哗啦啦”作响，仿佛大海起风时的波浪声。在这样幽静的环境里，夜里可以酣然入睡，所遇到的全是最美的梦境。
第二天，在一阵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中醒来，推开门，阳光已经升起很高了。手搭凉棚放眼望去，两万亩林海尽收眼底，在微风中此起彼伏，松涛依旧，美丽如昨。
昔日沙子坡今朝绿满坡
这片位于观风海镇东南面的林场名叫沙子坡林场，占地27740亩，是目前威宁自治县面积最大，也是保护得最完好的一片林区。
上世纪80年代前，这里曾是一片黄沙遍地的荒坡。据当地老人们回忆，当年沙子坡周围的村庄常常受到风沙袭击，庄稼被掩埋，行人睁不开眼，村里严重缺水，当地十年九旱。这就是这片如今绿树成荫，曾经黄沙满山的土地称作“沙子坡”的原因。
1985年初，威宁自治县林业部门决定在沙子坡一带实施“人工造林”工程。于是，分析了乌蒙高原干旱少雨，松树抗旱能力强，治理石漠化效果明显等特征，先后采用飞机播种和人工撒种的方式，经过多次尝试，终于在这片石漠化严重，被外界称为“地球上的伤疤”的不毛之地，硬是造出了2.7万亩人工林。
俗话说得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是栽种成功了，但最重要的还是能找到人来看管好才行。
在这个距离威宁县城52公里的地方，想找到合适的人来看管好这片林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么人家嫌这地方太偏僻，要么嫌工资太低。当时的威宁木材公司只好采取向社会公开招聘，采取合同聘用的方式，终于从全国各地招聘来了8人。
沙子坡林场首批护林员，有的来自云南省彝良县，有的来自贵州省威宁自治县和赫章县。当年的工资是每月90元，还自己吃住。这样的工资护林员们领了3年。
今年已36岁的护林员王春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王明才在家乡云南省彝良县是一名伐木工人，因当时家里兄弟姊妹多，父亲拼死拼活地整日砍树卖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于是，父亲选择逃离家园出来讨饭度日。当乞讨来到威宁那天，父亲看到当地有林场招聘护林员，于是前去应聘，将自己最好的青春和热血洒在了沙子坡林场。
如今，父亲已经75岁了，再也扛不动锄头上山植树，下地喷药防虫了；但父亲几乎每天都会坚持着到林场后面的树林子里去走走，看看那些树木是不是又长高了。父亲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那些当年自己亲手种下的松树，有的树干已经碗口粗了，枝繁叶茂，直插元宵。
28年来，父亲亲眼见证了一片荒坡由黄沙满地到绿树成荫的美丽嬗变；这些树也亲眼见证了一名护林老人由一名伐木工人到一名护林员的华丽转身。
王春说：“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会老泪纵横，一个人在林子里一呆就是半天，久久不肯离去。”
也许，王明才老人一家28年守护这片林海的甘苦，只有跟这些树倾诉，他才能说得清楚了。
守住“最后的煤油灯”
2013年7月7日夜，时针指向00:28，沙子坡林场龙头水井护林点，夜黑风高，孤灯如豆。
55岁的老护林员祖家林和37岁的护林员刘永洪还在忙着，因为他们刚从山里巡查归来。当晚天一黑就进山，环山巡查了近20公里的地方，幸好没有遇到偷树贼。因为两只充电式手电筒都快没电了，所以他们得赶在电筒蓄电量用完之前赶回驻地来，如果是在林间就把手电用完，森林太大是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尽管在这片林子里他们巡视了几十年，但在夜里还是怕迷路。
虽然是7月的天气，但在海拔2350米的山间，夜里还是会很冷。两人回到龙头水井护林点住处后，刘永洪忙着去取些干松毛叶来取火，祖家林则忙着用火机点亮那盏夜里照明用的煤油灯。
刘永洪说，这是他两年前用一个“老干妈”空瓶子做的煤油灯，制作起来非常简单，将就原来的瓶子金属盖，在上面用锥子钻一个洞，用铁皮包住棉布做的灯芯装上去，即可做成。
这是他们两人夜里照明用的工具，虽然点着时光线很暗，但总比没有光明好。
说到夜里照明用的灯，在龙头水井护林点的护林员们感慨万千。在这个几乎村村通公路，户户用上了电灯的时代，他们这里至今却还点着煤油灯照明。
前几年，当地供电部门也曾派人到沙子坡龙头水井护林点了解过情况，准备跟这个护林点拉上电线装上电灯。从龙头水井护林点到较远的迤那镇青山村有1.5公里，到观风海镇沙子坡护林点仅有近一公里的直线距离，但架设电线时，必须砍掉沿途很多遮挡线路的树木。
当祖家林和刘永洪听说拉通电的代价是要砍掉很多树木时，两人心里很纠结。为了保护这些树，他们花了两代人的心血，如果为了通电而砍掉树木，他们觉得很不划算。平时夜里巡山用的手电筒每充一次电，只够用两三个晚上。电量不足后，他们需要到1公里外的沙子坡护林点去充电。
“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点煤油灯也好，没有电视看更加清净些，不能为了亮电把这些好不容易才长到今天这么大的树木砍掉。”祖家林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而刘永洪现在对点煤油灯照明的事却又开始犯愁了，因为目前市场上已经很难买到煤油，现在用来照明的燃料已经不是煤油了，那是他一名修车的朋友送给他们用来点灯的废柴油。
为了不砍伐树木，他们宁愿守住那盏“最后的煤油灯”。希望这些护林员们能坚持更久，为了光明，更为了那片森林。
守护森林防盗亦有道
2013年1月的一天夜里，沙子坡护林队联合观风海镇林业站的工作人员，组成9人的巡逻小组进山巡查。
在巡查至沙子坡林区靠近秀水乡大寨村（小地名张家梁子）附近时，护林队员们远远地听到有锯子拉动的声音。肯定有人在盗伐林区的树木了，护林队员们马上警觉起来。队长马武词挥手示意大家关掉手电筒，分头形成包抄之势，摸着黑向林间包围过去。在接近盗伐点时，3名盗树者听到沙沙的脚步声，知道有人来了，于是丢下伐倒的树木，撒腿就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盗树者也许是慌不择路的原因，有两人陆续跌下了十几米高的悬崖。
当护林队员们赶到崖下时，两名盗树者满身是血地躺在崖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动弹不得。马武词二话没说，叫队员们背上两名伤者就往公路上赶。夜里的102省道沙子坡林场段过往车辆很少，等了近10分钟，也没见一辆车子经过。
抓住时间就能抢救生命。马武词叫队员们照顾好伤者后，火速跑步前往5公里外的沙子坡林场开来护林消防车，亲自驾车火速将两名伤者连夜送到了观风海镇卫生院。
急诊、清洗伤口、缝针、上药、包扎……在观风海镇卫生院急救室外，护林队员们隔着玻璃看到两名因盗伐林区树木坠崖受伤的伤者终于得救了，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一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过了。
当护林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到沙子坡林场驻地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两万亩林海又一次沐浴在火红的霞光中，充满勃勃生机。
这一夜，沙子坡林场的护林员们一夜未眠。
像这样有惊无险的巡逻过程，在28年观风海沙子坡林场的守护过程中，护林队员们已经记不清遇到多少次了。
在护林员们心里始终坚持这样一个信念：盗亦有道，守护森林防盗亦有道。护林员们认为，这是做人的最基本准则，就算是盗贼，也有获得享受生命的权利，该惩罚时惩罚，该救助时救助。
28年难忘护林那些事
说起28年来的护林往事，最令王春至今仍心有余悸的是2012年春天那次巡山经历。
那天夜里，王春独自一人钻进森林里去巡逻，发现有两人正在盗伐树木，王春当场抓获一人。另一名盗伐者看到王春孤身一人，于是壮着胆子抡着斧子就迎着王春冲了过来。手无寸铁的王春侧身躲过斧头那一刻，被抓住的盗伐者趁机挣脱了束缚，两人仗着人多又携带有斧头和锯子，量王春也不敢追赶，于是趁着夜幕的掩护逃之夭夭。
幸好当时躲闪得快，要不早就没命了，王春吓出一身冷汗。这是王春至今久久难以忘记的一次巡山历险记。
除了这些惊险的护林经历外，护林队员们也遇到过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那是2003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冯仇敏、顾绍举、李寿学、王春四人去巡山，发现有一名中年妇女正在盗伐林区树木。四人走过去正准备实施抓捕时，盗伐女子撒腿就跑。看到四名护林男子紧追不舍，盗伐女子突然脱掉裤子，开始装起疯癫撒起泼来。
面对这样尴尬的护林境遇，护林员们哭笑不得。
在这些甘苦相伴的护林岁月里，很多让人预料不到的事情还在继续上演。但再苦再累再无奈，护林员们还是要坚持下去。
每次抓获到破坏森林的不法人员，护林员们都会积极联系到观风海派出所，与派出所一道将这些不法分子绳之以法。28年来，共抓获各类破坏森林的不法人员5000余人。
七月的观风海镇沙子坡林场，天很蓝、林很密、水很清、花很艳。每逢周末，就会有成群结队的游客来到林间，享受“天然氧吧”的自然和清新，购买林间新鲜采摘来的野生蘑菇。据观风海镇林业部门初步统计，仅野生蘑菇采摘零散销售，2012年就为当地老百姓增收80多万元。目前，当地政府希望能有有识之士前来沙子坡林场投资，专门建一个集野生菌加工、销售、旅游、观光为一体的公司，让沙子坡林场的野生菌也能走出山门，让更多人能品尝到这里些独特的“山珍”，感受2万亩“天然氧吧”的神奇魅力。
“守住青山绿水也是政绩。”观风海镇党委书记刘仲文这样来构筑自己的“生态文明”建设之梦。
如今的观风海镇沙子坡，再也不是昔日黄沙满地的山坡了，因为这里有两万亩绿色屏障的保护，有两代人28年兢兢业业的守护。现在的沙子坡两万亩林海里，野猪回来了，野兔也回来了，成群结队的喜鹊和乌鸦嬉戏林间……不久前，当地野生动物保护部门还发现了多年未见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腹锦雉。这一切自然物种的回归，当地老百姓都说：“还得感谢那支常年奔走在林海之间的护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