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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3

李庄书简

作者:□□ 唐福德 时间:2013-07-23 阅读:225


  第一次去宜宾李庄是傍晚时分,没请导游。
  我们放轻脚步,匆忙而无声地走进了这座长江边上的历史古镇。
  李庄号称“长江第一镇”,与位于江苏昆山的周庄,在中国古镇的排行榜并驾齐驱,形成了“东有周庄,西有李庄”的中国著名古镇格局。隔着数百年的万重千山,江南的春雨杏花,和远在长江边上的历史文化,二者虽然遥遥相望,却又在落日的黄昏,掬一捧五月之水,任暗送的秋波缓缓流淌,细细研磨。同样在苔藓上一东一西成长起来的柳暗花明,以及月色之外那些放不下的心事,都在自己经历的沧桑和文化积淀里,聆听了岁月重复在晨钟暮鼓中散发出的响声。
  视线所及的李庄,在它1400多年的心脏里,明王朝只不过打了一个呵欠,大清也只不过转了一次身。倒是一步之遥的万里长江,却怀揣着自己前世今生的诺言,在李庄斑斑驳驳的院墙外,用心、用情,用生命的呼唤奔腾了一辈子。
  就那样拣一条黄昏的巷子走进李庄,古老的青石板便一路牵引着我们淡淡的思绪。在狭长而幽深的巷道里,偶尔与一两个当地人擦肩而过,于她们不经意的回首中,自热而然地就读出了一种淡定而闲适的颜色。那些五月的时光,以及在时光中频频回首的眼神,都相互跟在清脆的方言后面,头顶一线蓝天,怀抱一袭古往今来的叙述,竟自弥漫在小巷的尽头。
  曾在时光深处来来往往的物事,以及小镇的人事人非,青瓦苔藓,古巷院落,再到镇外的西窗翠影,鸡犬相闻和阡陌纵横,每一次相握,除了握住时光的温暖,还握住了人世间千年的疼。在李庄的记忆中,果然就剩下牵挂无语,留下的梦,也无语。即使把临江的栏杆拍遍,在川南岸边的一切停顿,仿佛如川人手中的一盏清茶,于船工浑浊的号子声外,盛一口清澈见底的春花秋月,任一只蒲扇轻轻一摇,从瓷碗边沿溢出的,便是都市人渴望慢下来的风花雪月了。
  而对于1940年的中国古典建筑大师梁思成和妻子林徽因来说,曾在异国他乡积攒起来的青春和浪漫,从离开北平的“太太客厅”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融进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在长江一浪高过一浪的奔涌咆哮中,任李庄清苦的生活一一典当。同仇敌忾的战事挤压,在距离李庄一公里之外的月亮田,僻静、简陋、凄冷的背景,六年如一日地将这对伉俪放在战争的火炉上烘烤着。正是在那样日子里,诗意与贫困并存的月亮田,却成就了《中国建筑史》的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片、甚至每一幅手绘的图案,也成就了支撑梁思成和林徽因在煎熬中挣扎的勇气。
  当我们在几十年后造访李庄时,仿佛还能远远地看见这样的夜晚:透过书中的那些窗棂,远远近近的月光倾泻而入,随着夜晚的空气和湿度不断在地板上游移,静静地咀嚼着月华如洗的梁思成和林徽因,在这静得出奇的乡间夜色里,试图通过对京华的一丝丝回忆,来打发月亮田漫长而孤单的无序。又是多少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面对着生计的无奈,梁思成和林徽因即使充满着将派克金笔和手表当成草鱼“清炖”或“红烧”的豁达,也无力将国家和民族的苦难,以及他们自己的生活窘境,挂在李庄的屋檐下一一晾干……
  当然,李庄并不仅仅只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李庄。
  它还是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中央研究院、国立同济大学、金陵大学等十多家高等学府和科研院所的李庄,也是李济、傅斯年、陶孟和、吴定良、童弟周、梁思永、劳干等全国知名专家、学者云集六年之久的李庄。可见李庄从明清的长衣长袖中转过身来,天地间除了月下问柳、花前填词外,人间烟火的光芒还照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烽烟四起,置身千年世外,听惯了长江流水声的李庄,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入世。自1939年“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十六字电文发出时起,李庄见证的,就不再是明清王朝展开的陈年旧事,而是与重庆、成都、昆明等城市齐名的四大文化中心了。据说在当时寄一封国际邮件到中国,只需写上“中国李庄”四字,便可准确无误地送达。这一幕,毫不夸张地证明了这座长江边上仅有三千人的小镇,自敞开胸怀接纳了一万多外省藉的文化人那一刻起,已经被历史赋予了在传承中华文化命脉的书卷上,注定要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那些散落在镇内的庙宇、山庄、祠堂及宫殿,在本身固有的文化背景上,随着满脸疲惫的高等学府和科研院所的到来,坚不可摧的传统文化元素,由此被罩上了一道道亮丽的光环。李庄旺族张家的宗祠,自一百只仙鹤陆续在清朝道光年间的木雕匠人手中孵化,直到被选择在一朵朵祥云间尽情地载歌载舞,木制的天空便敞开风晴雨露,与张氏族人身后的人间烟火一起,在旧时的檐下,完成了灵与肉、心与心的融合。这座木结构的四合院,当时光在99年后打开了被它尘封的大门,抗战烽火与长江涛声合奏成高亢激昂的乐章,源源不断地扛着厚重的历史传承,跨进了这座占地4000平方米的院子。那一天,在张家祠窗门上半梦半醒的仙鹤们,放下自己短短一百年的飞翔和孤单,与张氏族人一起拱手迎进了国民政府中央博物院。随后的6年时间里,天上人间和前尘往事,不但与3000多箱国家级珍贵文物相濡以沫,还在1943年亲眼目睹了由国立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馆、同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联办的文物科普展览。举世闻名的北京人头盖骨也在这次展览中亮相,这不但使李庄人大开眼界,也使李庄人倍感自豪,更值得张家祠铭记永世。
  位于李庄西南方约5公里处的栗峰山庄,原是李庄旺族张家所建的私家大宅,也是中央研究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和人类体质研究所迁驻李庄的场所。在这座山庄里,一大批知名学者如傅斯年、李济、吴定良、董作宾、劳干、梁思永、李方桂,以及美国学者费正清、英国学者李约瑟等都留下过工作和访问的痕迹,山庄的上厅房还举办过当时全国最高水准的文物科普展览,吸引了郭沫若等名流前往参观。地处镇中心的禹王宫,为国立同济大学迁驻李庄的校本部驻地,1942年同济大学35周年校庆时,同济大学和江安国立剧专还在这里联合上演过曹禺的名作《雷雨》和《日出》。不仅如此,在1939年至1946年期间,李庄将绝大部分先民用信仰或迷信建立起来的殿堂,都义无反顾地礼让给了这些高等学府和科研院所。据资料显示,同大理学院迁驻过南华宫,同济医学院迁驻过祖师殿……只有上坝月亮田的农舍,意外地迁驻了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前身——中国营造学社。这似乎为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此间演绎的那段爱情故事,找到了另一种灵魂的回归。也为宗教和信仰搭建起来的精神,最终能回到大地,并找到了初始的皈依。
  作为中国抗日战争史上一座响当当的丰碑,李庄的名片还远不止这些。除了被梁思成称为“四绝”的奎星阁、九龙石碑、百鹤祥云窗、旋螺殿等古建筑外,李庄一千多年的版图上,还分布着明清时期的诸多古街、古巷、四合院,以及好吃食品和富有特色的民风民俗。仅仅从青砖灰瓦的院墙和石板上,我们读出的只能是一个纯粹的李庄,偏居在川南的翠竹林里,就着一滔江水安详地品茗摇扇。而就整个李庄的历史来看,战争无疑又成了将李庄从一种诗情画意的世外桃源中,拉回到另一个由现代文明进程掌控的现实大地。
  这种蜕变,收益最大的仍然还是在梦想和现实之间较好地保持着本真的李庄人。除了把医学解剖与吃人这样的愚昧事件区别开来,李庄人还享用了同济大学工学院的师生们用直流电机发电,供照明和用机器打米的科学进步,治好了因食盐中含有氯化钡引起的麻脚瘟(软病),看见了闻名中外的北京人头盖骨。有意思的是,李庄人在此间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研究生学业的完成,都可以不踏出镇子半步,这在中国的一个小镇上,可能是现代教育史上最为特殊的个案了。
  第二次去李庄是上午,请了宜宾春之旅旅行社的导游小张。因了小张的缘故,我们在宜宾雨后的上午,所感受到的李庄是别样的李庄,也是最真实的李庄。难怪导游小张说,游李庄三分靠看七分靠讲,这话我深信不疑。在大多数人看来,导游和游客的身影,永远都只是景点里面安排得最为匆忙与喧嚣的背影。那些在砖墙瓦缝中独自寻找故事的人,避开了导游的经验之谈后,单靠从保存完整的明清古街巷中走过,即使能够听到历史最深处的回声,终究也不过是去了一趟古镇而已。
  而中国有的是古镇。
  ……
  尤其是像李庄这样,以真实故事续写和演绎历史烟尘的古镇,只要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传奇。作为李庄的过客,我们到最后几乎都是随便拣一条巷子走出来,带着各自的内心感悟,以及与季节在肉身上留下的种种困惑,世俗地汇入了络绎不绝的人群。
  李庄仍然还是那样的安静和从容。
  想想也是,无论李庄千年的岁月保存着什么,或者曾放弃过什么,反正,我只在李庄司空见惯的黄昏和清晨,哈了一口夏天最为常见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