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匠(外一章)
作者:■周亚松 时间:2013-07-25 阅读:212
躲雨屯其实已经没有石匠了。
曾经那些能雕龙画凤,能将石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已经成为过去。在我的记忆中,躲雨屯的石匠,也是零星。这是说明石匠这门手艺真的难学吗?
村里曾有个石匠,姓赵,因为入赘周家,我叫他姑父。但他多年前就不在了,我那姑妈,不在也已是好多年。现在我对他还有印象,是因为我曾祖父曾祖母的墓碑,是他打的。但我去看了那工艺,说句实话,真是不大好恭维。但他确确实实是被称为石匠的。还有一名石匠,我称为三伯的,也走了几年了。我对他记忆深刻,是因为家里的石磨,使用的频率太高,最后磨下来的苞谷面,已经很粗糙了,奶奶就说,抽时间请个石匠来看一下。有一天恰好三伯来到家里,奶奶就让三伯看看,三伯把磨的上半卸下来,用他的锤子、凿子,叮叮当当弄了小半天,凿去了一些,安装好后,我迫不及待地弄了些苞谷来,石磨呼啦啦地转了起来,磨下的面粉,又细又白,对三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对身揣石匠这种工艺的人,更敬佩了三分。
其实生于村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要和石头打交道,只是分量多少罢了。每到有人家要起房盖屋,他们就把那些无棱无角的石头,堆砌成美观、大方、牢固的石房子,让人们在里面娶妻生子,终老一生。有人走了,要立一块碑,这些石匠,他们又一锤一堑,慢慢地把那些个汉字,在石头上显现出来,当最终风化脱落,人们不知道碑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打碑的是何人。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每一个石匠,他墓前的石头,都是别个石匠打的,而不是自己为自己打一块碑石了。
躲雨屯遍地皆是石头,我从小因为石头,受尽了诸多辛苦,现在看到石头,还是冷冰冰的模样,心里就有些酸楚。躲雨屯的石匠,工艺好也罢,坏也罢,他们一生靠石头吃饭,最终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我曾经梦想过石头会开花,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孩童时代的一种妄想罢了。
木 匠
在我那乡下,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购买各种时髦的家具,但买来的东西,看起来光鲜亮丽,用不了多久,便四分五裂,形神俱散。这时就咒骂起那些钉子木匠来,想躲雨屯的木匠做的一张饭桌,甚至于一把椅子,用个十多年,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咒骂过后,依然故我,该买的还去买,烂了,该咒骂的继续咒骂。然而躲雨屯的年轻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学木匠,这有点不可思议。
躲雨屯的木匠,以我伯父周兆奎、二伯父周旭最为有名。他们俩的木工技术,一度以来成为我心中不可企及的一个神话。
大伯是给村里的四伯学的手艺,二伯见大伯学了,也要学,就悄悄置办工具。他做的第一个手艺活是一张吃饭的小桌子,虽然不是很精致,但已经显露出他在木工活上的天赋。后来那张小桌子在我家,一直被家人用来吃饭,等他寿终正寝的时候,时光已经足足过去了三十年了,二伯已经从当年的青葱少年,变为老人了。也因为悄悄学做了木匠,后来成名,二伯被人换做“悄悄木匠”,每逢其他村人叫这名号的时候,我三哥还大大生气来着,认为这是不雅的称呼。
这么多年里,大伯二伯走遍了十里八乡,做下的手艺活,要么是活着的人持续不断的使用,要么就是逝去的人,静静地躺在他们打制的棺木里,一睡经年。现在,我的大伯年过花甲,成了周大胡子,还在村庄,为别人做木工。我的二伯,因为身体的原因,已好几年没有做了。我只是替他们惋惜,这么好的手艺,没有一个人来继承。
他们用过的墨斗,弹出的,都是笔直的线,但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弯;刨子能将每一块不平的木板都弄得光滑,但他们的人生,没有光鲜亮丽;角尺能测量每一个细微的角度,但把握不了他们的人生。而刨花或者锯末,最为真实,最终都变成了他们头上的白发,或者那银白的胡子。
我曾经最爱给他们弄些斧子锯子刨子什么的来捣鼓,但我最终没能成为一名木匠。或许是因为弄坏了长辈的工具遭到呵斥吧,然而当我明白这呵斥的深意时,对那些曾是木匠的长辈们就只剩下永远的怀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