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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29

春山新雨后

作者:古 风 时间:2012-03-29 阅读:523


春山新雨后
 

  “爷爷,爷爷——”,荞花娇嫩清脆的呼唤声把老王从沉思中叫醒。
  多少年来,老王爬上羊角山捡柴无数次,他还没有在山上好好坐坐。这一场春雨说下就下,把老王留在了山上,留在了那排突兀的石岩棚下。
  晶莹稠密的雨帘,遮住了他远眺的视线。对面山脚下,小村庄沉默在雨中,依稀可见一排排白房子。那三间青瓦白墙的大房子,就是他家新盖的生态文明家园。
  宽阔的柏油马路,在雨雾中像一条飘带,斜倚在路旁一排排的行道树旁,一直延伸向远方。
  孙女荞花送雨伞来了,看着爷爷沉思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她看见爷爷避雨的那块大岩石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爷爷就坐在大岩石下避雨。她想到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此刻,爷爷多像一只小鸡呀,坐在老鹰的翅膀下。但她止住了笑声,告诫自己不准笑,不允许自己乱想象,爷爷是老人,怎么是小鸡呢,这样想是缺德的。荞花听奶奶说过,缺德的人是要遭雷击的,尤其是在下雨天,雷公电母一起出来,看见谁缺德就要打死谁。荞花不敢笑了,她说:“爷爷,我送雨伞来了,你咋不回家去呢?妈妈怕你被雨淋感冒了,让我送伞来。爷爷,我们回家吧。”
  “荞花儿,快来,石岩棚下雨淋不到的,来,坐爷爷这儿。”
  “爷爷,你捡的柴都淋湿了吧?”
  “没湿,没湿,爷爷把柴藏在岩棚下呢,要淋湿了,明天你怎么烧火做饭吃呢?火烧不着,你又要迟到了。”
  “没关系呀,爷爷,我们家有沼气炉哩。”
  爷爷不说话了,老习惯往往使他的言行发生错乱,爷爷以前经常捡柴烧火,他竟忘了家里已很少烧柴,荞花儿姐妹也不再用柴烧火做饭了。现在,学校建起了食堂,国家让像荞花一样的孩子们每天在学校吃上了“营养餐”。
  荞花的话,让爷爷感到又欣慰,又有几分失落。他又想到了牛圈楼上布满灰尘的那只地炉子,那是他卖了家里的头羊才买来的,用了许多年还没破,可儿子们说很难看,留着羞人,用北京炉和沼气炉接任了地炉子的班。
  荞花把雨伞收拢,找一处干净的岩石放下,坐到爷爷的腿上,像一只小猫,蜷在爷爷的怀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摩挲着爷爷花白的胡须,上上下下地滑。荞花撒娇了,要爷爷给她讲故事,她喜欢听爷爷讲故事。
  在一个个月光如银的夜晚,荞花枕着爷爷的臂弯,陶醉在神奇瑰丽的故事里。在那一个个晚上,荞花的梦很美,很甜。
  爷爷拗不过荞花,说:“好,爷爷给你讲故事,讲讲我们村的故事。”

  “荞花儿啊,你们这一代人真幸福啊。”爷爷目光深邃,双目就像两条幽深的隧道,一直回溯到遥远的岁月深处。他的眼睛盯着村里那一排排洁白高大的楼房,和近处的山岭。被雨洗涮过的花草树木绿油油的嫩叶更显苍翠,五彩斑斓的花儿更加娇艳欲滴。
  爷孙俩坐在石岩棚下面,沐浴在晚霞的辉光中,咀嚼着往事。
  “我们小时候,哪里有什么平房住哇,我们住的都是茅草房,碰上下雨天,天上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家里到处摆满了盆盆罐罐接雨水,床铺常被淋湿。”
  “娃呀,那时,我们不分客厅、卧室还是厨房,猪牛就睡在人的隔壁,臭啊,粪水多了还会淌进人住的一间房子里来。每到天气热的时候,蚊子咬得我们脸上起了好多的小红包。”
  “有一次更好玩,也危险。那时,你爹和你大伯都还小,他们俩睡在牛圈楼上。半夜里,你爹掉下牛圈去了,他贪睡,掉在了牛槽里都没醒,大黄牛舔他的脸他才醒了。”
  “爷爷骗人,骗人,我不信,我回家问爸爸去。”荞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不骗你,爷爷小时侯住的房子,还不如现在的猪圈呢。唉,时代真不同了,你瞧,我们家现在连猪圈都打地平贴瓷砖了呢。”
  “王五家的也贴的呀,还有马三家的也贴的呀……”荞花很高兴,她要显示自己比爷爷知道的多。
  “搞新农村好啊,连猪牛都过上好日子了,啧啧,住进了平房哩。老母猪还交保险呢,交了12块钱,万一死了,保险公司就赔1000块钱。荞花儿,这太划算了。以前,老母猪死了,拖了丢到沟里喂狗,臭烘烘的一文不值。”
  “爷爷,人也交保险费的嘛。”
  “是啊,那叫做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保险,每个人一年交50块。李二狗家媳妇前几天在乡里医院治病花了一万多块钱,他自己只付了两千多块,国家帮他报销了八千多块呢。”
  爷孙俩津津乐道,浑然不觉雨已经停了。
  太阳又出来了,满山遍野各色各样的山花在阳光照耀下一朵朵精神抖擞,笑眯眯地竟相开放。春雨洗去了树叶上的尘灰,树叶儿绿得发亮,在绿叶衬托下的小村,崭新粉白的房屋错落有致。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小村上空萦绕,村人们又煮猪食了。

  雨后的山野里,空气清新宜人。雾罩如轻烟、似薄纱,飘过村庄、漫过田野。
  刚下过雨,路面湿滑,爷孙俩还想多坐一会儿,等路面干燥些再回家。
  “荞花啊,爷爷真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就说那沼气吧,爷爷是很纳闷的,总想不明白,为啥臭烘烘的人粪尿能用来烧火点灯呢。挖一个坑,用混凝土做成一个大坛子的样子,盖一个厕所在上边,将粪便装进坑里,接一根管子到家里,就可以烧火、点灯,真想不通啊。科学这东西奇怪得很,让你想不信都不行。”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沼气池旁边修了厕所,村里干净多了。看着那些粉刷得白生生的厕所,想起辛酸的过去,爷爷思绪很乱。过去的一幕幕,又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过去,村里没有厕所。依山居住的人家,急了往树林里一钻,几只狗也跟着去,人回家来了,狗还在树林争吵咬架。每逢草枯季节,树林里无遮无拦的,方便时被人看见是常有的事。
村里人无事一般不会去挨近住户的树林里,树林里很脏、很臭。而且,按照村里的习俗,假如谁看见妇女撅着一个大白屁股方便,据说那是要倒霉的,今后运气会不好。乡里乡亲的,要人家挂一匹红,炸一串火炮冲冲晦气也不合理。方便又不是犯罪,况且也不是人家故意摆个屁股在树林里给谁看的,看见的人只能自认倒霉。离树林远的人家,只有跑到屋后墙根下,村里人叫那个地方叫做阴沟。平时就堆些柴草杂物将阴沟遮得严严实实,急了便往阴沟里跑。
    方便一事,春冬两季较困难,田野里一片荒芜,树林里也叶落草枯。夏秋两季则方便得多,山上树林里草茂叶肥,田野里苞谷林深叶密,往里一钻就不见了人影,只要把耳朵放灵敏些,蹲多久都行。在乡村,狗起了很大作用,它不但看家护院狗仗人势吓唬路人,还充当着信号的作用,每当看见一只狗蹲在树林边或者后墙根拐角处,人们就知道不宜去那里。有狗在,人蹲得安心。狗不在,人不免提心吊胆,匆匆宽衣解带,忙忙束衣提裤。尽管提高警惕,尴尬事是难免的。最尴尬的是老公公看见儿媳妇或大伯伯看见兄弟媳妇,那是要害羞几天的,他们会害羞得相见不敢正视对方,也不讲一句话。被看见的人往往羞得好久不敢再去那个倒霉的地方,他们情愿跑到更远的去处。
  后来,树林渐渐稀少了,山上人家无法再去无遮无拦的林地方便,就挖一个茅坑,上面搭几根木杆当厕所。茅坑都是露天的,酒醉汉或小孩掉入茅坑、粪水多了泡死鸡狗猪引起口角之争的事件时有发生。按照村里的习俗,人要掉入茅坑是不吉利的,母亲要走村串户,借七姓人家的苞谷面熬粥给掉进茅坑者喝,据说这样就可以逢凶化吉了。
    现在,老王都不敢相信了,国家拨款下来,改厕改圈改厨房,人和牲口不再同住在一起了,家里清洁舒适。上厕所也蹲得放心,不再担心会被人看见。

    看着身旁那捆干柴,老王心里涩涩的。儿子们劝他年岁已老,别再去干苦累活儿,他却闲不住,在家里闷得慌,不干活一把老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虽然家里烧不了这么多柴,但他每天都要上山去捡拾。
  以前,老王再苦再累都要往家里背柴,沉甸甸的柴禾压得他佝腰驼背。家里烧散火,屋里经常烟雾弥漫,眼睛每天都被熏出许多泪,老婆的眼睛每到天黑就昏花,看不清东西,那就是坐月子时被烟雾熏出来的病,治不好的。
    每到晚上,为了节约煤油,老王把煤油灯的焰心压得小小的,甚至吹灭了煤油灯,点上松明子。松明子不用钱买,到松树上就能挖到,可是,松明子省钱却不环保,浓浓的烟雾充斥在房间里,它燃烧发散出来的气味也不好闻。微光照不亮整间屋子,做饭洗碗都不方便。
  往事一上心头,老王心里酸酸的,他这一辈人吃的那苦头,讲起来荞花都不相信。小孩子们今天的日子,哪能与从前比呢,每到晚上,一按开关,电灯、电棒照得家里明如白昼。电视里节目花里胡哨,让屋里热热闹闹。端一杯热茶,斜倚在沙发上,跟着电视剧情的发展时喜时笑,这种日子,老王以前做梦都没梦到过。假如停了电,沼气灯一样能让房间里明明亮亮。

  荞花儿跑到山顶上采花,老王就坐在石头上,沉浸在往事里,喜乐交加,越想越甜蜜。他想,自己也算是有福气的,赶上今天的好日子,死了都值得了。想村里和自己同岁的哥们儿,好几个都早已化作尘土了,他们一辈子又苦又累,还吃不饱穿不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想到这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荞花采了好多的山花。她玩累了,催促爷爷回家。看见爷爷的眼泪,很奇怪。她问爷爷怎么了,爷爷骗他说,坐的时间长,瞌睡来了,就流眼泪。
  暮色渐浓,爷孙俩来到山脚下。那棵千年古树正吐新绿,盘遒卧龙般的根系缠绕了古老的水井。井旁布满了墨绿色的青苔,井水清澈凉爽,但没有人来挑水。从前,不分白天夜晚,古井边常常排满了水桶或坛子(有的老人用坛子背水),树根上坐满了等水的人。村里人口多,井水少,供不应求,往往夜里两三点钟还有等水的人坐在井边闲聊。天还没亮,村民们就去井里挑水,晚去的村民,就只有坐在井边等水出来了再一瓢一瓢舀起来挑回家。每逢枯水季节,古井里的那点水简直就比油还要金贵,村民们要去两公里以外挑水,那里的水不卫生,牲口在一边饮水,人在另一边挑,牲口们又不通人性,常常边喝水边将屎尿拉在水里,村民们看在眼里,却没有办法,自己安慰说:“只有人嫌水,哪有水嫌人,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
  想到过去苦难的日子,老王叹息不已。那时,作为家里主心骨,老王和村里其他的男人们一样,白天劳作,夜里还要熬夜去等水,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而今天,家家户户都有了自来水,为防停水,还修了水窖。年轻人们在家门前的水窖里打水还嫌麻烦,干脆买一个水泵直接把水抽进水缸。村头古井里的水常常清汪汪的,满满的,却没有谁愿意再去多费力气。

  羊角山下,全部是羊角村的土地,国家在那里实施农业综合开发工程重点项目。几十个蔬菜大棚一字儿排开,机耕道、人行道交错通达,水泥路从田野一直延伸到村里各家各户。
  蔬菜大棚毗邻的广袤田野里,过去的两年接连规划种植烤烟,今年改种马铃薯,都是政府免费发放的优质高产薯种,产量高,薯型好,收入很可观。正值暮春时节,喝饱了雨水的洋芋苗茁壮茂盛。放眼望去,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微风吹过,绿浪一浪接一浪,荡漾开去,整个田野跃动着诗意,涌动着生命的力量。
  爷爷和荞花一老一少,沿着被雨水洗刷得纤尘不染的田间小道,缓缓移动在万绿丛中,身旁虫鸣声声,一支丰收畅想曲在爷孙俩身旁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