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的粮仓
孔维越
1
要不是父亲摔伤,我没管过家里的土地栽种什么。春耕时节,每逢周末我得拖家带口回到老家,跟着父亲下地栽种几天。以前只是跟着劳作,至于哪块地种什么种子,全随着父亲。以至于一年到头,庄稼的收成怎么样,我也没上心。那时心里总觉着,父亲种了一辈子的粮食,肯定比我有经验。再说,我也没把家里的收成作为主要的经济来源。
黔西北威宁,海拔较高,气候温差大,多数庄稼地较为贫瘠。以前不盖地膜,大多黄泥地种出来的苞谷全是“光杆司令”,只有棵苗没有包谷棒子,辛苦一年砍了做喂牛的草料。新世界初,市场上有了地膜和杂交的玉米品种。村里大多数人家盖上了地膜,插上了新品种,玉米的产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在我家周边,黄泥地所在区域地势较为平缓,土地相对平整,不过土壤肥力不足,每年都按时种下去,收成却不大好。青沙地一带山高坡陡,可耕种土地狭窄零碎,播种与收割全依赖人力,农事劳作极为艰辛。但只要人肯出力,背点粪草到地里,栽种时节放点底肥,除草时追些肥,一年到头总有收成。在种地靠天吃饭的年月,除了河坝地,大家就喜欢青砂地,大不了辛苦一点,可看看黄泥地,实在是长不出庄稼呀。
自从有了人力板车后,黄泥地所处位置山势较缓,没有悬崖峭壁和高坎深沟,农闲时花点时间挖挖填填,一条够人走的路逐渐扩到一两米宽,板车的路就修到了地头。
后来,村里人买来了拖拉机,修通路的地就更方便了。栽种时节,只要找来有拖拉机的邻居,栽种的种子、农家肥装进去,一车就拖运到了地里,时间和人力都节省了不少。
青砂土区域山高坡陡,工程量大,依靠人力修路极为难。黄泥地栽种和收庄稼都靠农用车了,青砂地依旧得靠人力。而在农村,猪牛羊都有,最不缺的就是粪草,每年拉几车铺撒在地里,要不了几年光景,瘦地也慢慢变成了肥地。随着黄泥地肥力提升,再有覆膜技术和新品种的加持,产量也猛地就高出青砂地许多。
村里人种地时间长了,经过一番对比,开始念叨河坝地和黄泥地的好。青砂地,栽种和秋收都靠人力,每出点粮食都是拿汗水浇灌的。再看黄泥地,有农用车节省了人力,不用遭那么多罪。这一二十年,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老人,望着山坡上的青砂地实在没力气耕种,慢慢地,就有一部分青砂地撂荒了。
大概七八年前,村里有人买来一台二手挖掘机,他就动员村里人把路修到地里。年轻人们开始游说,地在一片山上的还是每家每户出点钱把路挖上去,农用车拉一车,人十天半月也背不上去。于是,年轻的一辈决定,集资喊挖掘机来把路修到地边,钱我们来出。以后栽种的粪草、种子、肥料都可拉到地里,什么都用肩膀太累了。
当时,父辈明面上不说,但还是有人在心里犯嘀咕,修路要凑出两三千块钱,那块地全年的庄稼卖了也不值。我堂哥义正言辞地说,路修通了就祖祖辈辈都可以走,又不是只种一年的地,如果没本事脱离土地,还不是年年岁岁地种着。
于是,在那年栽种之前,挖掘机沿着山梁,发动机轰鸣着挖了两三四天,一条蛇形般的毛路才挖到了地边。从那以后,老屋背后的那块地也通了路,彻底告别人背,连马都不能驼的日子。路刚修通那几年,每年的粪草和肥料都是请邻居开来拖拉机,一车就运到地边上,再将粪草分散到地里,十天半个月的活,一两天就干完了。
每到了秋收时节,父亲早早地带着我们到地里,趁着早晨的露水潮湿,把苞谷割了摆放成堆。等到中午太阳出来了,剥苞谷叶子也不脆。我们把剥皮的苞谷棒子装进编织袋,一袋一袋地装满打结码在地里。
一块地的苞谷全部收完了,才找拖拉机开到地边,一车就拉回家了。在修路那年,有一家人说什么都不愿意集资修路。动员修路的人离开时说,狠话说在前头,出钱修就有路走,一个毫子不出以后就不要拉东西。那家人也赌气说,不准拉我家就不拉,又不是你们不集资修路我家就不种地了。
路修通后,别人一两天完的活计,他家十天半个月也干不完,突然觉着这地种得不划算,什么都靠人力真的没嘴上功夫那么好。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狠话虽那么说,倒也没谁去拦着不准他家拉农资。他家索性把那块地转包了出去,反正我不拉,给我租地种的人拉不拉就不关我的事了。
这些年,父亲养了一头牛和几只羊。雨水落下来,地埂上的草疯长,父亲就到地里,把地里和地埂上的草割了,一背篓一背篓地背回来给牛羊吃。前两年,我弟买了一辆三轮车,父亲慢慢也学会了驾驶,每到地里就开着去,收割顿时就变得方便了许多。
2
有十多年,父亲嫌盖地膜麻烦,坚持不盖地膜,也不购买杂交品种,一直种着家家户户已经种绝种了的本地苞谷。父亲说,粗放的种植方式栽种时工序是少了,秋收时的产量就体现出来了,奶奶在世时常说,你哄庄稼一天,庄稼就哄你一年。父亲也说,我们的庄稼种出来不卖,自给自足喂牛羊就得了。于是,父亲种什么都随着他,有时间就回去跟着他栽种两天,不误农时把自家土地种上就得了。
有一年,我跟同事去他家玩,他带着我到他家的地里转了一圈,小小的一块地,有父亲种的两三倍的产量。我跟同事的父亲聊聊到庄稼,我说我家的我父亲嫌盖地膜麻烦,一直都没盖过地膜。同事的父亲笑着说,我家也是早早地就把地膜盖好了,等到了清明节前后,落雨地潮了才把玉米种子插下去。不盖地膜更是费时费力,除草蒿苞谷就要两道工序,盖了地膜杂草就闷死在地膜里了,到时候直接追肥就行了。
于是,我自作主张,请同事的父亲买来高产的种子,又买了地膜,春耕开始改进耕作方式,我家的地百分之七十按照我的想法盖了地膜,插上了杂交培育的新品种。父亲边种边说,这地只要盖过地膜,以后再种本地品种就长不出庄稼了。我说,既然要种就盖地膜插新品种增产,无非是多要个功夫。
那年雨水不错,我家的苞谷喜获丰收。没哪家比得上我家的,收苞谷的那些天,很多邻居围到地边说,你家这苞谷不仅苞谷秧棵高,叶片清秀,苞谷棒子也粗大,真的太好了,到底是什么品种呀?父亲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品种,都是娃买来种的,这些年我都是种本地苞谷,新品种我都没管。
我回去跟着父亲收过几天,起早贪黑仓促地收起来,一袋一袋地码在槽门边的路上。父亲照常喂牛羊,吃完一袋又去抗一袋来脱粒,风水日晒个把月就干了,只是下雨要拉一张油纸盖着。每每有邻居来家里串门,拿起玉米棒子看着说,你家这么多苞谷牲口吃不完趁早打了卖了。父亲总是说,没时间脱粒,牲口边吃边打。
我家苞谷丰收的消息不胫而走,我只要在家就经常有人问,你家种的什么品种?我下一年也买点来种。我说请同事的父亲买的,也没注意,到时候我去问问。有的干脆说,你家下一年还要买的话就连我家买几包。我往年买到的一些种子不好,要么叶片生锈长虫,要么苞谷尖发霉腐烂,我也种你家这种试试。好几个邻居都这样跟我说,我也应承着,反正能为村里人做点事我也是很乐意的。
那年的苞谷一直没打,到了农历六七月,堆着的苞谷被虫吃得不成样。我建议父亲脱粒用口袋装起来,牲口吃不完的就卖了,这样堆着被虫吃了可惜了。父亲去堂哥家找来脱粒机,我带着妻子跟着父亲脱粒,用扇风机吹去杂质,卖了六千多斤,剩下的用口袋装起来,中间放了药,尽量减轻虫子的蚕食。
第二年,我把凉山地区种植植株高、棒子长、深马齿、抗倒伏的几个苞谷品种调查清楚,我特地去云南找了质量可靠的店买了几袋种子拉了回来,店家确实送了两包种子和一些没经审定的示范种给我。我在心底盘算了一下,也要这么多种子才分得过来。
我拉回家后,一家一家地去问,你们要的种子我买来了,都不比我家去年种的差。当我送货上门时,有的邻居眼神躲闪,行动上也犹豫起来。甚至有的还问,怎么你也卖苞谷种了?
我说我不是卖苞谷种,你们不是看着我家种了好,让我连你们的买来吗?有的邻居也倒是爽快,二话没说就决定拿两包种了试试,有的我给他说了价钱后,问我能不能少点,大家都是邻居就不要赚钱了,要赚钱也去赚外面的人的。有的说现在手里不方便,能不能赊账一段时间……反正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对每个人说明白了,价钱确实少不了,我不是经销商,去别人店里拿人家就是卖这么多,手里不方便都是邻居可以先拿去种,有钱再给我。我当时心里觉得有点苦,本来就没赚钱,帮忙买来还要赊给别人种,于是把这事告诉了朋友。
朋友说,你这事怨不了谁,你直接告诉他们品种的名称不就得了,你贴着油钱和过路费去拉来,还垫着钱赊账给别人又不讨好,说不定人家还以为你赚了不少钱呢。还有,种子这事说不准,他们种了收成好了倒是没什么,要是不好你家几代祖宗都要被他们翻出来骂。听到这里我只能苦笑,我以为他们确实需要我帮忙购买好的品种,我也真认为自己搜集整理信息的能力比他们强,可以把好的品种选出来。
那一年真是谢天谢地,苞谷天花刚抽穗遇上一个多月的干旱,但苞谷的产量没减,比他们自己购买的品种好。我没有没有被骂,只是好几家把苞谷收了,大半都吃到牲口肚子里去了还是不付种子钱,我也不能上门讨要,生怕人家说,几百块钱还担心我还不起你吗?
父亲也说,全都是邻居,有了都会还的,那点钱不会赖账的。父亲说的没错,一个都没赖账,最后一个把钱送到父亲手里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了。过年那几天,有邻居来家里串门,遇到我会问,听他们说今年给你买的苞谷种收成好,你明年还拿来卖不呢?
我摇头笑了笑,我不是经销商也没有卖种子,只是帮他们买了一些,今年他们种了好了,明年照着那个品种买就行了,街上都有卖的。
3
自从黄泥地产量提高后,很多邻居隔三差五劝说父亲,你一个人少种点地,够喂几个牲口就得了。你把河边的坝子地和山上黄泥地租给我们种。父亲答应了,租出去的地被他们种上烤烟、魔芋这些经济作物,父亲只种着剩下地块较窄的青砂土。
小的时候,村里很多同龄人跟着父母学赶牛犁地,父亲却没要求我学。我最多是牵着牛,父亲扶着犁仗犁地。大概十四五年前,集镇上有了微耕机,村里人陆续购进耕地后,不再用牛耕地了。家家户户喂养的耕牛直接变成了菜牛,寿命因农具的改进而惨遭腰斩。以前一头公牛养八九年的,如今吃好长肥三年两载就出栏了。我想,牛要是会思考,可能也会觉得,不管什么物种,活着还是劳动的好,还是对人有用的好,越没用的东西越死得快。
前几年,我弟也买了微耕机,但我也没真正用过。直到去年,屋檐上有两块瓦片碎了,父亲眼看雨季将椽皮都淋腐了。他才端来楼梯搭在屋檐下,决定伸手扒掉破瓦,换块瓦躲过雨季,也没留意有没有把楼梯支稳当。当他爬上楼梯还没接触到瓦片,楼梯翻转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就摔下来,砸在硬邦邦的阴沟里。
我们都不在家,据父亲后来回忆,他昏迷了长达半个多小时才缓缓转醒。他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上班,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我赶紧打电话叫上妻子,火急火燎地开着车就往家里赶。看到父亲时,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我把父亲拉到县医院,拍片检查下来,有两三处轻微骨折,住了一个多星期才回家。
自此以后,用父亲的话说,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做一会儿活路全身就酸痛,干活做事也大不如从前了。父亲满六十岁以后,我们都劝他,家里的地种不动就不种了。可父亲放心不下,坚持要种着。他说,山上的青砂地窄,送人都没人种,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不忍心丢荒了。
于是,我开始学着用微耕机犁地,操作起来比较生硬,全身力气都紧紧握着微耕机的扶手,几圈下来就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里还想着大概是我没做习惯,偶尔干一天农活就这样累。
我回到县城上班,算是休息了几天。等再次去犁的时候,似乎找到了些许感觉,犁地也是熟能生巧的活计,用手掌握着前进就行了,逐渐觉得没那么累。除了地不平,地埂高的地方需要父亲用绳子牵着,以防微耕机倒了,平坦的地方我能独自完成。每逢周末,我都要回家把地翻了,将地膜盖了,等到清明节以后,天气逐渐转暖,落了雨水再把种子插下去。
现在种庄稼都比较方便了,回想起小时候,庄稼人真的是一年四季都有活干,忙都忙不完。秋天收了庄稼后,十月左右就要赶牛去把地犁了。刚翻出来的地,土块凝结在一起,要挥舞着锄头去地里边挖边敲碎。春节前后一个多月,每天都是将牛羊粪背去地里,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将所有的粪草背到地里。
等到春耕前夕,有要牵牛去把地翻一遍,再去把土块敲碎,才能种庄稼。那时种庄稼要将旱厕里的粪便挑去地里,再去沟里挑水来稀释了泼在种子种,放一些粪草才掩土,种上就等一个星期左右,去看种子破土而出,没有出的又要拿种子去补种。那时候,年轻人都没出去打工,全家人都在围着土地忙碌。年轻人白天放牛羊,牛羊圈里每隔一段时间抱一些松叶垫上,一方面防止牛羊的屎尿多圈潮湿睡不了,另一方面则是牛羊的粪草可以用来提高土壤的肥力种庄稼。
在往年,种苞谷最累的活计就是挖窝,找人做这工种工钱都要高二十块左右。我弟出去打工了,我虽然没把务农当做主业,但父亲种着就不得不帮忙,依然是家里主要的劳力,挖窝窝自然就落在了我身上。我挖一会儿就感觉气喘吁吁,伸手擦汗都擦不完,经常有汗水落在眼镜片上,必须得坐下来找一张卫生纸才能擦干净,不然视线是模糊了。
前两年,市场上有人将将六个铁锹焊接在一起,只要挂在微耕机上,扶着微耕机往前走,种苞谷的窝就挖出来了。我顾虑着家里的地较窄,有的地块不平整,买来也不知道能不能使用。
我犹豫了好几天,为了省点力气,还是买了一个。前不久,我拉回去装在微耕机上,确实没人工挖得累,尽管挖出来的窝没人工挖的深,但已经可以用了,确实节省了不少的人力。
4
今年,我家的一块地和邻居家的挨着。父亲跟邻居商量,推微耕机速度慢,那么远的路,最起码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开到地里,不如开他家的微耕机,我们提供油料,两家人的连着一天就犁了。
那天正值周末,我也骑摩托车提前去了地里。父亲跟邻居在后面,原来邻居将微耕机装进电动三轮车,开着三轮车很快就拉到了地里。我说,用三轮车拉比推着上来容易多了。父亲说,我们家的是三轮工程车,车厢尾板不能打开,微耕机无法推到兜里。我看了看,确实如此。
到了地里,邻居小父亲十来岁,也是五十出头了。他说,你年轻力气大,我拉着你来犁。我试了试他家的微耕机,不仅操作略有差异,转速非常快,输出的动力远比我家的大,感觉不好控制。我跟邻居说,我操作不习惯,有点控制不了,你犁习惯了我牵着你先犁一会儿。邻居从我手里接过去,加大油门就往前走,一埂地没犁完,他也停了下来,也是满头大汗。
邻居说,耕地太累了。要不是我留着长绿肥喂牲口,这块地娃出去打工之前我就让他犁了。我说,有微耕机慢慢犁也还好,无非是多花一个时间。邻居说,我们现在才五十多点,微耕机都感觉犁不动了。我这台微耕机买来十三年了,开头那几年感觉还好,最近几年感觉掌控不住,一会儿的功夫就累得不行。微耕机虽然犁地快,翻出来的地搅碎了不用打了,还是比以前我们用牛犁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倒是不觉得,用这机器正适合。
我苦笑,虽然年轻,但犁地我也觉得累,干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全身酸疼,躺着都不想动了。邻居说,年轻人再累睡一觉醒来又全是力气。到了我们这年纪,什么农活不做身体都会疼,身体已经在走下坡路,一年不如一年了。说句实话,可惜活着还要吃饭,你看我不到六十岁,这活路都干不动了。
我从邻居手里接过来,将微耕机拨到低速档,慢慢也适应了微耕机的操作,新鲜的泥土一片一片翻过来。我犁一会儿,邻居叫住了我,他换我歇口气。我把微耕机交给他,但坚持的时间没我长,彼此呼唤着多少还有能喘息的机会,歇一会儿犁一会儿,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把两家的地都犁完了。
我建议,把挖窝窝的挂上,连着一起把窝挖了,下一天来放点肥料和粪草就可以盖地膜了。邻居说,今天就做这么多,活路是干不完的,今年闰农历六月,庄稼慢慢种都能种上的,早早地种上了也是闲着,活着每天都得有农事应付着。
我深以为然,反正再怎么急也不可能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事情慢慢地干,农活慢慢地做,只要不误农时就行了。这一代人到了五六十岁,农活干了一辈子,放不下土地却也厌倦了活计。很多人忙于一日三餐,为了土地不闲置,庄稼地里每年都长出庄稼,一直干下去,直到身体垮了干不动了,才会歇下来,渐渐地也就走完了一生。
我跟父亲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饭菜等我们了。妻子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我端起来却没胃口,吃不了那么多。妻子说,你干这么累的活应该多吃点,怎么就只吃半碗。我说,总感觉不饿,可能白天天气热,喝了太多水就饱了。
吃完晚饭,我们又要赶着回城里上班,回来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雨刮沙沙地刮着挡风玻璃。车子在雨雾中穿行着,车速开得很慢,开了好久回到小城的家。妻子说,你干了一天活,回去洗洗漱漱又是一大晚上。我心想也是,父亲在老家就是家,我始终割舍不下。
清明节那天,我们又回到老家,堂哥约我们一起去祭扫,他在路上说了一句啼笑皆非的话。他说,种苞谷无论收成多好,除去种子、肥料、地膜的钱,不贴本就不错了,最多得到锻炼一下身体。
我在心里苦笑,我确实需要锻炼一下,每年体检下来都是血脂高、胆固醇高、脂肪肝等等,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犁地,双手被微耕机抖得发麻,坐下来拨弄一下手背上的血管,真有拨弄琴弦的感觉,那种酸麻感弹拨着传递到全身,回荡在空旷的身体里。
只有用双手栽种过庄稼的人,才会深刻地体会到,每当走到庄稼地里,看着种子从土里长出来,从苗慢慢长高,结出丰收的果实,怎么看就怎么顺眼。总之,庄稼让人活得踏实,很舒坦。走在山里,望着漫山遍野的庄稼,就像置身于偌大粮仓中,哺育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